人群里,一个算账的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王秀才没理会,继续吼道:“皇爷有旨!此乃战利,不取于民!所得金银,一半充入军资,另一半——发往各省,免去今年秋粮三成!凡遭灾州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正阳门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不是叫好,那是憋在胸腔里几十年的怨气和委屈一朝散尽的狂吼。
挑夫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用力扔向半空。
一个老农腿脚一软,直接跪在发烫的石板上,对着皇城的方向砰砰磕头,额头瞬间青紫。
“皇爷开恩啊!两千万两银子……那是拿倭人的血,换了咱们的命啊!”
“万岁!万岁!”
一个河南流民坐在地上嚎啕。
还没等百姓们的高兴劲儿过去,王秀才的读声却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下一段,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从涨红迅速转为惨白,最后透出一股子青气。
“王先生,下头还写啥了?是不是要给大伙发赏钱了?”人群还在推搡。
王秀才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松江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八天前,三千多个受了洋教洗礼的畜生,被西洋传教士挑唆……围了城隍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股寒意在热浪中蔓延。
“他们说,城隍爷是伪神。这帮畜生冲进庙里,砸了城隍爷的泥胎,还要强占庙产,盖什么教堂。”
王秀才猛地一拍告示板,力气大得震落了一层灰。
“护庙的两个乡老,那是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祖宗,被那帮信了洋教的畜生,推搡倒地!”
刚才还跪地谢恩的老农,慢慢站了起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胆战的凶光。
大明朝的命根子是什么?
是城隍爷护佑的一方平安,是村头牌坊下传了几百年的祖宗规矩。
城隍爷是心里的神,乡老是宗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