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奶茶？！

为什么要把那微不足道的东西，变成一座横亘在他们之间、由血肉和石膏筑成的、泣血的债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他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颊，滴落在他摊开的、血肉模糊的掌心上，与渗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晕开一片更加刺目的、粘稠的暗红。

病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呜咽声和她指尖触碰杯壁的细微颤抖。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程野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濒死般的抽噎。他靠着墙壁，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微微痉挛，那只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掌心朝上，伤口渗出的鲜血沿着手腕内侧蜿蜒流下，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每一次抽噎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已经麻木。

许瞳指尖触碰杯壁的动作，依旧维持着那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执拗的姿势。滚烫的温度似乎已经麻木了指尖的痛觉神经，只剩下一种持续的、灼热的麻木感。袅袅升腾的白色雾气，带着甜腻的香气，无声地弥漫着，缠绕着她冰冷的指尖，也缠绕着那道狰狞的旧疤。

她的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被子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脸从深埋的枕头里，侧转过来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发丝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一只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边缘。那只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湿光。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巨大痛苦和破碎感的、如同蚊蚋般的气音：

“……冷……”

声音轻得几乎被呼吸声淹没，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程野几乎凝固的感官世界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只从发丝缝隙里露出的、红肿空洞的眼睛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松开！痛得他几乎窒息！

冷？

她说……冷？

不是拒绝！不是尖叫！不是撕心裂肺的“脏”！

是……冷？！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狂喜的酸楚，瞬间冲上他的鼻腔！喉咙里那团滚烫的硬块猛地松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破裂的、不成调的气音，随即被剧烈的呛咳打断！咳得他弯下腰，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难当，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剧烈的咳嗽让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他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微微侧过脸的、颤抖的身影。

冷……

她在说冷……

他几乎是踉跄着，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再次冲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旁！手忙脚乱！这一次，他不再去找纸杯，不再去撕那包速溶奶茶粉！他的目光在饮水机下方凌乱的杂物中疯狂搜寻！最终，落在了一个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印着医院LOGO的、瘪了一半的塑料热水袋上！

他一把抓起那个冰冷的、沾着灰尘的热水袋！拧开注水口的盖子！颤抖着将饮水机的热水龙头开到最大！滚烫的热水带着白色的蒸汽，咆哮着冲进热水袋扁瘪的腔体！热水袋迅速膨胀、鼓胀起来，变得滚烫、沉重！

小主，

他手忙脚乱地拧紧盖子！热水袋表面的塑料被烫得微微发软变形！灼热感透过塑料壁传递到他的掌心，烫得他手指一缩，差点脱手！但他死死攥住！顾不上掌心伤口被烫到的剧痛！他转身，几乎是扑回到床边！

他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床上那个依旧侧着脸、身体微微颤抖的身影，看着她那只还固执地贴在滚烫杯壁上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弯下腰。

他伸出手，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避开了她缠着绷带的手臂，避开了那道狰狞的旧疤，极其轻柔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仅仅掀开了靠近她脚踝的一小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