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从十月初洋洋洒洒,一直下到腊月初五,大福晋始终平静地躺在床上,如一盏快要熬干油的残灯。
看到满眼关切的爱蓝珠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微弱的活气。
每到入夜前,她总会用枯白如纸的手,轻轻点在女儿的额间,示意自己还在。
每当这时,爱蓝珠总会哭着笑出来,紧紧握住额娘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感受那仅存的一丝暖意。
昨夜风雪更甚,碎玉乱琼铺满天地,似是要将人间最后一丝烟火气都掩去。
卧床不起的大福晋,忽然生出了赏雪的心思。
初六清晨,她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不顾身边仆妇的阻拦,一步一步艰难地从床边挪到窗前,颤抖着伸出枯槁的手,想要触碰那比丧幡还要惨白的冬雪,感受那刺骨的朔风。
“咳咳……呕——”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大福晋捂住嘴,将染满鲜血的帕子悄悄藏进袖中,强撑着精神望向门口。
爱蓝珠匆匆赶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当即哭喊着扑过去:“额娘!额娘您慢点!”
“额娘在……在。”大福晋抬起冰冷的手,覆在爱蓝珠白皙滚烫的手指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你姐姐……乌希娜有孕了,额娘要做郭罗玛嬷了,而你,也要做安布了。”
“额娘——”爱蓝珠泪如雨下,死死盯着额娘憔悴不堪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儿的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利刃,剜去了大福晋心头最后一丝血肉。
她用力握住女儿的手,轻声呢喃:“爱蓝珠,记得额娘交代你的话,好不好?”
爱蓝珠喉头一哽,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呼吸,只能默然点头,终是忍不住号啕大哭:“额娘,女儿不要您走!不要您走啊!”
短短两个月,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阿玛失势被囚,额娘油尽灯枯,昔日安稳的家,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长生天,为何要这般待她?为何要夺走她仅有的温暖?
残灯如豆,斑驳的光影在屋檐下张牙舞爪,似要将大福晋这残破的身躯彻底吞噬。
窗外大雪飘摇,天地茫茫一片白,在大福晋眼中,这白太过素净,素净得令人心慌。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爱蓝珠的眼眶滑落,砸在大福晋的手背上。
“好孩子……额娘累了,不要怪额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