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庆功宴上的刀光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驳斥了“耗费”谬论,又将新军的存在与东南全面重建深度绑定,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层面,让那些试图以“耗费”、“善后”为名逼问新军去向的人,一时哑口无言。

那钱商人脸色尴尬,讪讪地缩了回去。老举人则捻须点头:“部堂高瞻远瞩,老朽受教了。”

然而,刀光并未就此熄灭。一直沉默的高捷,此时忽然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林部堂深谋远虑,下官佩服。只是……下官离京前,听闻朝中诸公对东南善后,亦有诸多议论。譬如这总督人选,便至关重要。需得一位德高望重、熟悉东南、又能调和各方、总揽全局的干才,方能将部堂这番宏图落到实处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总督人选”这个最敏感的话题,抛到了庆功宴的台面上!此言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仿佛停了。所有人都屏息看向林琛。

这是在逼林琛表态,或者说,是在试探林琛对东南最高权力的野心。

林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思索:“高中丞所言甚是。浙直总督,位高权重,干系东南全局。其人选,自当由陛下圣心独断,内阁廷推公议。我等外臣,唯望新任总督能不辜负陛下重托,不辜负东南军民期盼,承前启后,将平倭成果发扬光大,解民生之困,固海疆之防。”

他滴水不漏,将决定权推给皇帝和朝廷,自己只表达了期望。但“承前启后”、“发扬光大”几个词,却隐隐暗示了政策延续性的重要,间接否定了推倒重来的可能。

高捷碰了个软钉子,正欲再言,林琛却已不给他机会,举杯转向俞大猷:“俞将军,此次水陆配合,天衣无缝,全赖将军水师威名,将士用命。本官敬将军一杯,另有一事相询。”

俞大猷连忙举杯:“部堂请讲。”

“那三艘被焚的倭寇炮船,残骸可曾仔细勘验?其火炮形制、来源,可能推断一二?”林琛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个话题的转换,极其突兀,却又极其自然地引向了另一个关键——通敌。

俞大猷神色一肃,放下酒杯,沉声道:“回部堂,残骸已着人打捞勘验。其火炮确非中土所产,形制与早年佛郎机人传入之‘红夷炮’有相似处,但铸造粗劣,且炮身有磨损痕迹及私凿印记,似是辗转得来。其中一尊炮膛内,还发现未及清理的残留火药,其成分……与我大明军器监规制略有不同,硝石纯度偏低,且掺有杂料。末将已命人封存样本,并提审俘获之倭寇炮手,据其零星供述,此批火炮及部分火药,确系通过‘特殊渠道’自沿海某处购得,接头者……似是我明人装扮,言语带闽浙口音。”

“明人装扮?闽浙口音?”林琛重复一句,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下首席间。那钱商人及另外两位与严党有涉的商绅,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避开了林琛的视线。

满堂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庆功宴上的酒肉香气,似乎突然混入了一丝铁锈与硝烟的味道。林琛这看似随意的一问,连同俞大猷的回答,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宴会的喜庆表象,露出了下方尚未结痂的、涉及通敌卖国的狰狞伤口。

高捷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意识到,林琛不仅仅在防守,更在主动进攻,将话题引向了更危险、更可能牵连广泛的方向。

林琛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客人”,转而对着胡宗宪、张经,语气肃然:“胡巡抚,张军门,通敌之事,事关国本,必须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背景多深!此事,还需地方鼎力配合。”

胡宗宪、张经连忙起身应道:“下官(末将)明白!定当全力配合部堂,一查到底!”

“好。”林琛点点头,重新举起酒杯,脸上恢复了些许温度,“今日庆功,本该尽欢。然居安思危,乃为臣本分。有些话,早些说开,早些警醒,于我东南,于朝廷,皆是好事。来,诸位,共饮此杯,愿我大明海疆永靖,国泰民安!”

“愿海疆永靖,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