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游医

如熠城的晨雾尚未散尽,

守城士卒刚卸下门栓,

便见三骑从薄雾中冲出。

为首的是个女子,

一身靛蓝布衣,

头发用同色布带高高束起,

背上负着个半旧药箱。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徒,

也都风尘仆仆,

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布囊。

“秦姑娘?”

守门什长认出她来,

忙上前牵马,

“您回来了!”

秦无瑕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

她脸上蒙着一层薄灰,

眼底有淡淡倦色,

但腰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经了风霜仍不折的竹子。

“城中可好?”

她问,

声音有些沙哑。

“好,

都好!”

什长忙道,

“陛下前日出城时,

还问起您什么时候回城呢。

您这是……”

“从栾城来。”

秦无瑕简短答道,

目光已投向城内。

晨光初照的街巷间,

炊烟袅袅升起,

早起的百姓开始洒扫门前,

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与她刚离开的栾城,

像是两个世界。

三日前,

栾城西郊的流民聚居地爆发时疫。

起初只是几人发热呕吐,

三日内便蔓延至百余户。

当地医官束手无策,

快马报到如熠城,

恰逢秦无瑕在附近巡诊,

闻讯便星夜赶去。

那三日她几乎没合眼。

辨症、采药、熬汤、施针,

带着两个医徒穿梭在低矮的窝棚间。

疫病因战后尸骸处理不善而起,

混着积水和污秽,

在初夏闷热中迅速滋长。

到第二日深夜,

已有十七人咽气,

多是老人和孩子。

第三日黎明,

新配的药汤起了效。

高热开始退去,

呕吐渐止。

当最后一个重症孩童睁开眼,

哑着嗓子喊“娘”时,

秦无瑕正靠在窝棚外的土墙边,

就着冷水啃干粮。

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秦姑娘?”

什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您要先去宫里复命吗?”

秦无瑕摇头:

“我先回住处洗漱。

劳烦找人通传一声,

午后我去面圣。”

她牵马入城,

没走大道,

拣了条清静小巷。

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惊起檐下几只早起的麻雀。

街边有早起的老妇人认出了她,

颤巍巍地躬身:

“秦医师……”

“大娘不必多礼。”

秦无瑕停下,

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

“天热了,

这是些祛暑的草药,

煮水喝。”

老妇人连连道谢,

眼眶泛红:

“您总记着我们这些老骨头……”

秦无瑕只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她的住处就在城南,

离崔令姜那处小院隔两条街。

也是三间瓦房带个小院,

院里种满了草药——薄荷、金银花、艾草、车前草,

都是寻常易得的,

却长得郁郁葱葱。

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药碾,

石臼里还残留着上次捣药留下的淡绿色草渣。

两个医徒帮着卸下行李。

一个叫阿蒲,

滇西人,

是她从家乡带出来的;

一个叫文竹,

中原孤儿,

战时被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两人都不过十八九岁,

却已跟着她跑了大半个北境。

“师父,

热水烧好了。”

阿蒲从灶房探出头。

秦无瑕“嗯”了一声,

却没急着洗漱。

她走进东厢——这里被她改成了药房,

三面墙都是药柜,

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

中央一张长桌,

摆着研钵、戥子、铜锅,

还有几卷摊开的医案笔记。

她在桌前坐下,

翻开最新那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三日的诊疗经过:

症状演变、用药反应、死者体征、存活者特征。

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汗渍晕开,

但她看得仔细,

不时提笔在旁边添注几句。

“师父,

您先歇歇吧。”

文竹端了热水进来,

见她这般,

忍不住劝道,

“在栾城就没怎么睡……”

“睡不着。”

秦无瑕头也不抬,

“文竹,

把栾城带回来的血样和药渣拿出来。

阿蒲,

去后院摘些新鲜的鱼腥草和穿心莲——我总觉得这次的方子还能再改进。”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

默默去做了。

这就是他们的师父。

话少,

严厉,

但教他们认药从不藏私,

遇上危险总是挡在前面。

跟着她这两年,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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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见过太多在绝境中被她拉回来的人。

午后,

秦无瑕换了身干净布衣,

依旧未施脂粉,

只将头发重新束紧,

便往宫城去。

此时的宫室比数月前又规整了些,

但依旧简朴。

守卫见她来,

直接放行——陛下早有吩咐,

秦医师来见,

不必通传。

她在偏殿外等了片刻。

里面隐约传来议事声,

有郑攸苍老的嗓音,

有李恒沉稳的应答,

还有卫昭偶尔简短的询问。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门开了,

几位朝臣鱼贯而出,

见到她,

纷纷颔首致意。

“秦姑娘来了。”

李恒走在最后,

朝她笑了笑,

“陛下在里头,

直接进去吧。”

秦无瑕点头,

跨过门槛。

殿内窗扇半开,

穿堂风带来槐花的甜香。

卫昭坐在案后,

面前堆着奏章,

手里还握着朱笔。

见她进来,

他放下笔,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没有寒暄,

没有虚礼,

就像当年在栾城简陋的衙署里一样。

秦无瑕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双手递上:

“栾城时疫已控制住。

这是诊疗记录和用药方略,

请陛下过目。”

卫昭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