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历史的记录

如熠城的夏天到了最燥热的时候。

格物院后院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

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一声叠着一声。

但新落成的藏书楼里却颇为凉爽——青砖厚墙挡住了暑气,

高窗通风,

架上万余卷书籍散发出陈年纸张特有的清凉气息。

此刻,

楼内三层东区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长条木桌旁围坐着十余人。

首座是崔令姜,

她着一身素青布衣,

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

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稿纸。

左手边是郑攸,

这位老臣今日特意穿了正式的儒服,

花白胡须梳得整整齐齐,

神情肃穆。

右手边是陈观,

年轻的脸上满是郑重,

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其余人,

有白发苍苍的前朝遗老,

有通过科举新晋的年轻史官,

甚至还有两位曾在谢知非麾下担任文书的旧吏——是崔令姜亲自去信请来的。

“今日起,

《熠朝开国史》正式开修。”

崔令姜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书楼里清晰可闻,

“诸位皆知修史之重。

史笔如铁,

一字一句,

皆关后世对这段岁月的评判。

故今日首议——修史之原则。”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

“我提三条,

请诸位共议。”

“第一,

求真。

不因胜者而讳败,

不因尊者而隐过。

雍朝何以亡?

新朝何以立?

战事如何起?

死伤几何?

——皆需据实而书。”

“第二,

求全。

不止记帝王将相,

亦记士卒百姓。

雍北关下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有名者书其名,

无名者记其数。

战后流离之家,

废墟新生之民,

亦当入史。”

“第三,

求公。

不囿于一家之见,

不固于一派之言。

今日在座,

有旧朝老臣,

有新朝俊彦,

亦有……曾效力他方之士。

望诸位各陈所见,

互补所缺。”

话音落,

楼内一片死寂。

郑攸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

茶水漾出几滴,

在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他抬起眼,

看向崔令姜,

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说出话来。

反倒是左手边那位谢知非旧吏——姓周名砚,

年约四十,

面容清癯——先开了口:

“崔先生之意,

是要将谢公之事……也写入正史?”

“是。”

崔令姜点头,

“谢知非其人其事,

是这乱世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的抱负、他的手段、他的结局,

皆当如实记录。”

“可他是逆臣!”

一个年轻史官忍不住道,

“陛下以仁德立国,

岂容……”

“正因陛下以仁德立国,

才更需记下这段历史。”

崔令姜打断他,

声音平静却有力,

“谢知非为何会走上那条路?

前朝遗民为何追随他?

他做了什么,

又做错了什么?

这些若不说清,

后世只会臆测,

只会将这段岁月简单化为‘正邪之争’。”

她看向周砚:

“周先生,

你曾随谢知非多年。

今日请你来,

就是希望你能说出那段历史——不是为他辩白,

是为让后人明白,

乱世之中,

人人皆有不得已。”

周砚沉默良久,

缓缓起身,

朝崔令姜深揖一礼:

“崔先生胸襟,

周某……感佩。”

他重新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

“这是谢公生前口述,

由我记录的《观星阁遗事》。

里头有他的身世,

有观星阁的传承,

也有他……为何要颠覆雍朝的缘由。”

他将笔记推到桌中:

“今日起,

我便以此为本,

如实撰写谢知非传。

功过是非,

留与后人评说。”

郑攸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

“那……雍朝末帝呢?

那些昏聩的决策,

那些荒唐的宫闱之事……”

“记。”

崔令姜一字一句,

“雍朝何以从盛世走向腐朽,

每一步都当记清。

但记时需有分寸——不猎奇,

不渲染,

只述事实。”

她翻开面前的第一页稿纸,

上面已写下一行字:

“雍朝三百年,

至末帝承平年间,

朝政废弛,

门阀弄权,

边患日亟……”

笔锋端正,

墨色沉着。

“就从这里开始。”

她说。

………………

消息传到宫中时,

卫昭正在批阅沧州水渠的工图。

小主,

王石头低声禀报完,

小心翼翼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出乎意料,

卫昭只是顿了顿笔,

便继续在图上一处标注尺寸,

头也不抬地问:

“她真这么说了?

要记下所有的败仗、死伤、甚至……失误?”

“是。”

王石头低声道,

“郑攸老先生当场脸色就变了,

说这是要‘自曝其短’,

恐损陛下威德。”

卫昭放下笔,

靠向椅背,

揉了揉发痛的肩。

窗外日头正烈,

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白。

蝉鸣声从槐树林里涌来,

像潮水般一阵接一阵。

“这就是我认识的崔令姜。”

许久,

卫昭缓缓道。

王石头愕然抬头。

“仗打完了,

天下定了,

接下来最难的就是这件事——怎么告诉后人,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卫昭望向窗外,

目光悠远,

“如果只记胜仗,

只记功勋,

只记朕如何英明神武……那这段历史就是假的。

后人看了,

只会觉得开国容易,

守国更易,

然后轻飘飘地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朕记得在栾城时,

因为误判敌情,

折了三百弟兄。

张焕当时红着眼问朕,

‘将军,

这些人白死了吗?’

朕说不会。

可怎么让他们不白死?

就是把教训记下来,

让后人不再犯同样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