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秋天来得突然。
昨日还暑气蒸腾,
一夜北风过,
晨起时院中的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
风一吹,
黄叶便簌簌落下,
在青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格物院的门前却比往日更热闹——车马络绎,
人声喧哗,
搬抬木箱、铁器的工匠与捧着书卷、图纸的学者交错而行,
在晨光中投下忙碌的影子。
崔令姜站在藏书楼三层的窗前,
望着这一幕。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布衣,
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
袖口挽起半截,
露出细瘦的手腕。
窗台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格物院这几个月来的开支、人手、物料。
墨迹未干处,
是她刚添上的几笔——昨日又从太原送来一批铁料,
需入库登记;
南边海商捐的几箱海外奇物,
要开箱清点。
“崔先生。”
楼梯口传来声音。
崔令姜回头,
见是陈观抱着一摞图纸上来,
额角还沾着木屑。
“农具坊那边,”
陈观将图纸放在窗边的长案上,
喘了口气,
“新改的曲辕犁试制出来了。
张木匠说,
比旧式的省力三成,
深耕也能多两寸。
就是铁犁头还缺——工部那边答应给的生铁,
只到了一半。”
崔令姜走到案前,
展开图纸。
图上画着改良后的犁具结构,
线条工整,
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角度、用料。
她细细看了一遍,
点头:
“图纸先放这儿。
铁料的事,
我下午去工部问问。”
陈观却没有走。
他搓了搓手,
欲言又止。
“还有事?”
崔令姜抬眼。
“是……天文坊那边。”
陈观压低声音,
“周先生他们昨夜观星,
说紫微垣有异动,
怕是今冬有寒灾。
这事……要不要报给朝廷?”
崔令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周先生名周衍,
是观星阁的遗老,
谢知非败亡后隐居不出。
是她亲自去信,
三请四邀,
才说动这位老人出山,
来格物院主持天文坊。
老人来了三个月,
话不多,
但每夜必登观星台,
将观测记录整理成册。
“周先生怎么说?”
她问。
“他说,
‘天象示警,
但人事可补’。”
陈观道,
“若能提前备好御寒之物,
整修房屋,
或可减损。
只是……”他顿了顿,
“这话若传出去,
恐有人说格物院妖言惑众。”
崔令姜沉默片刻,
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卷前朝《天文志》。
翻开其中一页,
指给陈观看:
“永和三年冬,
紫微星晦,
北境大雪,
冻毙百姓三万。
那时观星阁报了,
但朝廷不信,
说是‘妄测天意’。
结果呢?”
她合上书:
“天文不是玄学,
是学问。
观星测候,
本就是为了预知天时,
避灾减损。
这事要报——但不是报给朝廷,
是报给各州郡的惠民药局和常平仓。
秦姐姐走前留了话,
若天象有异,
就按她拟的《御寒备疫方略》做准备。”
她从案下取出一本小册子,
正是秦无瑕编纂的急救方略的初稿。
翻到“寒灾”一章,
上面详细列着需要储备的药材、衣物、燃料,
甚至还有简易窝棚的搭建方法。
“抄录十份。”
崔令姜将册子递给陈观,
“一份留档,
九份快马送往北境各州。
以格物院的名义,
说是‘天时推测,
备则无患’。
不提朝廷,
不提天象,
只说——为防今冬严寒,
建议早做准备。”
陈观眼睛一亮:
“学生明白了。”
他抱着册子匆匆下楼。
崔令姜重新走回窗前,
目光落在院中东南角——那里新搭起了一个棚子,
几个匠人正围着什么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