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崔令姜的格物院

如熠城的秋天来得突然。

昨日还暑气蒸腾,

一夜北风过,

晨起时院中的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

风一吹,

黄叶便簌簌落下,

在青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格物院的门前却比往日更热闹——车马络绎,

人声喧哗,

搬抬木箱、铁器的工匠与捧着书卷、图纸的学者交错而行,

在晨光中投下忙碌的影子。

崔令姜站在藏书楼三层的窗前,

望着这一幕。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布衣,

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

袖口挽起半截,

露出细瘦的手腕。

窗台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格物院这几个月来的开支、人手、物料。

墨迹未干处,

是她刚添上的几笔——昨日又从太原送来一批铁料,

需入库登记;

南边海商捐的几箱海外奇物,

要开箱清点。

“崔先生。”

楼梯口传来声音。

崔令姜回头,

见是陈观抱着一摞图纸上来,

额角还沾着木屑。

“农具坊那边,”

陈观将图纸放在窗边的长案上,

喘了口气,

“新改的曲辕犁试制出来了。

张木匠说,

比旧式的省力三成,

深耕也能多两寸。

就是铁犁头还缺——工部那边答应给的生铁,

只到了一半。”

崔令姜走到案前,

展开图纸。

图上画着改良后的犁具结构,

线条工整,

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角度、用料。

她细细看了一遍,

点头:

“图纸先放这儿。

铁料的事,

我下午去工部问问。”

陈观却没有走。

他搓了搓手,

欲言又止。

“还有事?”

崔令姜抬眼。

“是……天文坊那边。”

陈观压低声音,

“周先生他们昨夜观星,

说紫微垣有异动,

怕是今冬有寒灾。

这事……要不要报给朝廷?”

崔令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周先生名周衍,

是观星阁的遗老,

谢知非败亡后隐居不出。

是她亲自去信,

三请四邀,

才说动这位老人出山,

来格物院主持天文坊。

老人来了三个月,

话不多,

但每夜必登观星台,

将观测记录整理成册。

“周先生怎么说?”

她问。

“他说,

‘天象示警,

但人事可补’。”

陈观道,

“若能提前备好御寒之物,

整修房屋,

或可减损。

只是……”他顿了顿,

“这话若传出去,

恐有人说格物院妖言惑众。”

崔令姜沉默片刻,

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卷前朝《天文志》。

翻开其中一页,

指给陈观看:

“永和三年冬,

紫微星晦,

北境大雪,

冻毙百姓三万。

那时观星阁报了,

但朝廷不信,

说是‘妄测天意’。

结果呢?”

她合上书:

“天文不是玄学,

是学问。

观星测候,

本就是为了预知天时,

避灾减损。

这事要报——但不是报给朝廷,

是报给各州郡的惠民药局和常平仓。

秦姐姐走前留了话,

若天象有异,

就按她拟的《御寒备疫方略》做准备。”

她从案下取出一本小册子,

正是秦无瑕编纂的急救方略的初稿。

翻到“寒灾”一章,

上面详细列着需要储备的药材、衣物、燃料,

甚至还有简易窝棚的搭建方法。

“抄录十份。”

崔令姜将册子递给陈观,

“一份留档,

九份快马送往北境各州。

以格物院的名义,

说是‘天时推测,

备则无患’。

不提朝廷,

不提天象,

只说——为防今冬严寒,

建议早做准备。”

陈观眼睛一亮:

“学生明白了。”

他抱着册子匆匆下楼。

崔令姜重新走回窗前,

目光落在院中东南角——那里新搭起了一个棚子,

几个匠人正围着什么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