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谛听”的涅盘

孙铭走到老魏面前,看了看他手里的烟:“少抽点。以后要做精细活儿,肺坏了听不清电台。”

老魏把烟掐了,碾在脚底下:“听您的。”

“课程听得懂吗?”孙铭问。

老魏挠挠头:“有些懂,有些……像听天书。昨天那个教授讲什么‘金融杠杆’‘外汇储备’,咱就琢磨,这跟咱抓特务有啥关系?”

“以后就有关系了。”孙铭说,“敌人不会光派拿枪的来。他们会派拿算盘的,拿合同的,甚至拿教科书的。”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所有人。

“以前咱们在山沟里,任务简单:听鬼子电台,看伪军调动,送情报,救同志。眼睛盯的是枪炮,耳朵听的是军令。”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

“现在不一样了。”孙铭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仗打完了,明面上的敌人没了。但暗地里的呢?想掐咱们脖子的呢?想偷咱们技术的呢?想搞乱咱们经济的呢?”

他顿了顿。

“这些敌人,不会穿着军装扛着枪来。他们可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谈判桌对面跟你笑。他们可能伪装成专家、商人、记者,甚至……教授。”

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风穿过槐树枝桠的呼啸声。

“所以咱们也得变。”孙铭说,“眼睛不能光盯着边境线,还得盯着实验室、工厂、银行、港口。耳朵不能光听军用电台,还得听国际广播、商业电报、甚至……黑市里的闲话。”

他走到一个年轻技术员面前。那小伙子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

“报告!陈……陈建国!”小伙子有点紧张。

“学什么专业的?”

“无线电!原来在金陵大学读了一半,后来……后来参加革命了。”

孙铭点点头:“会用示波器吗?”

“会!”

“会修美国最新的短波电台吗?”

“这个……”陈建国脸红了,“教材上看过图,没……没摸过真机器。”

“以后会让你摸的。”孙铭说,“不仅要会修,还要会改,会仿,会造出更好的。”

他又走到一个女学员面前。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

“你呢?”

“报告!我叫周秀英,原来在……在上海做地下工作,主要是传递情报和掩护同志。”

“会打字吗?”

“会一点……”

“英文呢?”

周秀英咬咬嘴唇:“会看简单的,说……说得不好。”

“学。”孙铭说,“三个月内,要能看懂英文报纸,能听懂美国广播。以后可能有外国‘客人’来,你得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他转回身,面向所有人。

“我知道,很多人不习惯。觉得这些新东西,跟咱们原来干的不是一码事。觉得憋屈——明明仗都打完了,怎么还得学这学那,比打仗还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这条命,是楚部长救的。我这张脸上这道疤,是替楚部长挡刀留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最值钱的,是这对耳朵。在晋西北,我听得出三公里外日军炮车的型号;在太原,我听得出伪军军官打电话时是不是在撒谎。”

他放下手。

“现在,国家让我管这对耳朵——不,是管咱们成千上万对耳朵,成千上万双眼睛。这些耳朵和眼睛,以后要听的是什么?要看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要听的,是机器车间里有没有异常的声音,是实验室里有没有泄密的谈话,是国际市场上有没有针对咱们的阴谋。要看的,是图纸上的数据对不对,是账本上的数字实不实,是那些笑眯眯的外国人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

阳光西斜了。

影子拉得很长。

“任务变了,战场变了,对手也变了。”孙铭最后说,“但有一点没变:咱们干这个,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站得稳,立得直,谁也甭想再欺负。”

他停了停。

“今天的课,就讲到这儿。”

说完,他转身往院外走。

脚步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对老魏说:“对了,馒头硬的问题,我回头跟后勤说。明天开始,保证是软的。”

老魏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得嘞!谢谢孙头儿!”

院子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孙铭点点头,走了。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

小主,

孙铭没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