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杜四爷的马帮开始启程。
天空始终没有放晴,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头顶,低到仿佛伸手可以触摸,阳光被死死捂住,整座市集晦暗阴沉,空气滞重沉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本以为镇上的街道已经够糟糕,没想到出去后道路更差。
由于常年积水浸泡,原本夯实的土路彻底烂透,化作一片浓稠的黑泥浅沼,车辙深浅不一、马蹄纵横交错,积满浑浊的污水,搅得泥浆腥浊翻涌,黑黢黢的泥汤裹着腐草、碎石子与马粪残渣,糊满整条路面。
一眼望去,尽是荒芜的泥色。
二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咕叽”“咕叽”闷响,车轮每一次转动,都要扯起一大块烂泥,甩在车板、地面上,溅起点点浊花。
骡马四蹄深陷,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费力,鼻孔呼哧呼哧喷吐白气,在阴冷空气中转瞬消散,脖子上挂的铃铛,断断续续,此起彼伏。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划破清晨的沉寂。
车夫们头戴笠帽,身披脏污的蓑衣,肩膀、后背沾满灰黑的泥点,表情麻木神色沉肃,手中长鞭轻扬,不敢用力抽打,只低声喝着号子,在阴霾的天空下远远传播,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荒凉。
林掌柜一直送出五里外,在玲珑一再请求甚至命令下,才被迫停在道边,依依不舍挥手送别。
无弃和晁大洪驾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在马帮队伍中段,车架、车厢都采用极其硬实的乌木,看似不起眼,其实造价昂贵。
林掌柜收到大小姐要远赴赤潮的消息后,立刻找匠作坊连日通宵达旦订做而成。
天色阴沉,道路颠簸。
旅途单调无趣。
无弃摇摇晃晃驾着车,忽然看见回春堂主萧怀德站在道边,冲自己挥手,他赶紧勒停马车:“萧堂主,有什么事吗?”
“萧某只带了一名车夫,实在闲得无聊,想找人说说话。”
“那上来吧。”
“多谢苍老弟。”
萧怀德撩起长袍下摆,蹚过泥泞,手扶车把,轻巧登上车辕,坐在无弃身旁,脊背随意靠着车厢立柱,双腿自然伸直,脸上一副惬意的表情。
夜真听见声音,撩开厢帘,好奇问:“萧堂主,你怎么不多带几个伙计来啊?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萧怀德呵呵笑道:“第一,实在没人愿意来,哪怕开双倍工钱也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