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便给他定个规矩——抽成不得超过两成,违者换人。这般既让他有赚头,又不至于太亏待底下的匠人。”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尹志平的目光便被另一处工地上的动静吸引了。
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工头模样的中年汉子揪着一个瘦高个的衣领,将几根木料摔在地上,厉声道:“你自己看看——这松木里头全是虫蛀的空洞,拿手一掰便断,你竟敢拿来充好料!这要是上了梁,房子塌了砸死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那瘦高个被揪着领子,面上却没有半分惊慌。整了整被揪歪的衣襟,用一种老练到近乎无赖的腔调说道:“这位大哥,话可不能这般说。我送来的货,你当时可是验过的——你自己没验出来,能怪我?再说了,这批料子是东家指定要的,你若不要,自己去跟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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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工头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跳:“你当时拿了几根好料摆在上头,底下的全是蛀空的!你这是欺诈!”
“欺诈?”那瘦高个笑了,“大哥,做买卖嘛,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你觉得不好,下次别买便是。可这批货已经入了你的工地,银子你得照付。”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那股厌恶便翻涌了上来。他在后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把好货摆在面上,把次货藏在底下,一旦被拆穿便是一句“你自己验过的”。你若跟他讲道理,他便跟你耍无赖;你若跟他耍无赖,他便跟你讲规矩。横竖都是他的理。
柯镇恶听完这段对话,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几个还在争吵的人被这声音震得齐齐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灰衣竹笠的年轻人和一个瞎眼老丐站在路边,便也没当回事,继续扯着嗓子互相叫骂。
柯镇恶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慨:“这种人也配做买卖?老瞎子当年在大理,见过那些拿假药骗人的奸商,跟这人一模一样——面上摆的是好药材,底下塞的全是烂树根。吃了假药的人,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这种人,便是打死也不为过。”
尹志平将那瘦高个的相貌和口音暗暗记在心里,打算回去之后让赵与谦查一查此人与陆家有无瓜葛。这京西地面上,能做木料生意的没有几家,而能将蛀空的松木大批量运进工地的,背后多半有靠山。
街边忽然传来一阵极殷勤极热情的吆喝声。
“这位大哥!天气转凉,您这身子骨可得多加保重!小弟这里有一副祖传的驱寒方子,专治风寒咳嗽,药到病除!”
尹志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年轻人正拽着一个刚下工的匠人不放。那匠人肩上还扛着锯子,满脸疲惫,显然只想赶紧回家歇着。
那年轻人却不依不饶,从怀中摸出两个纸包,硬往匠人手里塞:“大哥您看,这驱寒散是小弟家祖传的秘方,精选十二味药材,文火熬制七天七夜方才成药。眼下天凉,您买一副回去备着,保管这个冬天不咳嗽。今儿个正好有优惠——买一副送一副,两副只收一副的钱!”
那匠人被他说得有些动心,接过纸包看了看,犹豫道:“一副多少钱?”
“不贵,五十文。”
匠人愣了一下,随即便要推回去:“太贵了,我一天才赚三十文。”
“不贵不贵!”那年轻人连忙按住他的手,笑容愈发殷勤,“大哥您想啊,一副驱寒散,够您喝三次。两副便是六次。万一您这个冬天真着了凉,光是请大夫便得好几百文,抓药又是好几百文。现在花五十文买个平安,岂不是划算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