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团火球滚过的路径上,又会点燃更多的秸秆,生出更多的火球,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滚越猛。
晨风从山顶灌下来,将火势催发到了极致。燃烧的秸秆被风卷上半空,如同无数只火蝴蝶般在晨光中飞舞,落在尚未被点燃的秸秆上,便又是新的火源。
山道下的士兵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只看见山坡上忽然亮起了几团橘红色的光,然后那光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等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时,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火球从山坡上滚下来,砸进密集的进攻阵列中。碎石被烧得噼啪炸裂,青石板被烫得直冒白烟。那些被火球擦过的士兵虽未被点燃,却被灼热的气浪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朝山下狂奔,将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更要命的是烟。那些干燥的秸秆燃烧时产生大量的浓烟,灰白色的烟尘顺着山坡往下灌,将整条山道笼罩得如同蒸笼。
虞家的士兵在浓烟中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咳嗽声、惨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有人被烟熏得晕头转向,一脚踩空便从山道上滚落下去,摔在嶙峋的乱石堆中,骨断筋折。
有人为了躲避浓烟拼命往崖壁上贴,却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推倒在地,无数只脚从身上踩过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五爷站在山下,看着那片从半山腰倾泻而下的火幕,面色铁青。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动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他算到了尹志平会据险而守,算到了对方会利用地形节节抵抗,算到了这场仗需要用人命往山上堆。可他没算到尹志平竟会放火。不,这不是放火——是借火。借着山势、借着风向、借着那些早已收割好的秸秆,将他的人马硬生生从山道上推了下来。
五爷面如寒铁,厉声喝令后阵刀斧手列阵督战,凡溃逃者立斩。
他断定这是尹志平的困兽之斗——放火烧山,借火势阻敌,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火势再猛,终究要熄;浓烟再烈,终究要散。他只冷冷传令前军暂退至碎石滩外,后军弓弩手压阵,待火势稍减便再次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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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那滚雷般的蹄声从背后轰然碾来时,五爷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头一回现出了裂痕。
那是他的马。整整两百匹河西良驹,全留在侧后方一片背风的洼地里。围山用不着骑兵,这些马便只留了十来个马夫看守。
此刻那些马夫早已尸横就地,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尹志平——青衫染血,长枪横握,身后是百余精骑,竟绕过了整片山道,从他最不可能设防的方向杀了出来。
五爷猛地回头,望向那片还在滚滚燃烧的山坡。火势丝毫未减,浓烟蔽日,热浪灼人。他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山上必有密道,或者山洞,或者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的藏身之所。尹志平压根不是据山死守,他是把整座山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先用火将他的大军逼退、割裂,然后带着人从密道绕到山后,趁他阵脚大乱之际从侧翼杀出。这把火,既烧了山,也烧了他五爷的脑子。
那些泥腿子在这里藏了不知多少年,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兽径、每一个能藏人的岩洞,他们都摸得透透的。而他五爷,带着八千人马,踏进了一片自己一无所知的战场。
而最可怕的是——他的人马此刻已被大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山下惊魂未定,一半在山上被烧得焦头烂额。两拨人隔着火海,谁也看不见谁,谁也顾不上谁。而恐慌这种东西,看不见的时候比看得见的时候传得更快。
山下的人只看见火光冲天,只听见惨叫声此起彼伏,只看见溃兵从山道上滚下来,却不知道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强敌都更摧人心志。军心,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