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仁图雅听到此处,一双金瞳如被烛火点亮的井,里头忽地泛起层层波光来。
她往唐森那边又挪了半寸,仰着脸,似要把这老家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含进嘴里,再往心里藏上一藏。
“后来呢?”她催道,声音都软了三分,如新剥的菱角浸在蜜水里,甜得叫人不忍不答。
唐森自然是肯答的。他那张素来如千年寒石般的脸上,竟也因这一声“后来呢”,化出一丝极暖的笑意,如铁树逢春。
要知道乌仁图雅自幼师从生母万玉雪,学的头一门课,便是如何将男人的心,当作一把可顺可逆的琴来弹。
男人眼里渴望什么,女子便递过去什么——或是一捧月,或是一把火,或是一声恰到好处的“夸赞”。
乌仁图雅虽年少,心眼却如深春的井,早将这死局瞧得分明——要活着出去,便得攀牢眼前这两根柱。
于是她将眼里的崇拜又煨热三分,软软递向唐森。唐森果然受用,眼中霜色化开,连那满身伤都似轻了。
可尹志平不知晓这些。他只当自己闺女真被那老狐狸迷了心窍。父女隔阂如渊,反教他瞧不透这女儿袖中藏着的戏法。
尹志平只觉胸口像被谁塞进一把烧红了的沙。
这老壁灯!他半生纵横,什么阵仗没经过?便是千军万马、山河倾覆,他也没皱过一下眉头。
可此刻,眼见自己的亲闺女,像只被蜜糖勾了魂的雏雀,一寸寸往唐森这老狐狸怀里凑,他这腹中便如翻江倒海,酸气直冲百会。
“够了。”他冷不丁开口,声如寒刃断水,“你说这些秦汉旧事,与咱们眼下的死局有何相干?我们要的,是出去的法子,不是来这金窖里听你翻史书的。”
乌仁图雅被他一喝,登时如被踩了尾巴的小兽,扭头瞪他,眼中那点波光全化作了怒火。
唐森却也不恼,转向尹志平,半晌,才不紧不慢地道:“你既急着出去,那我问你——”
他抬手指向金室之外,那三面张着石嘴、眼窝里犹自寒星明灭的石人阵。
“你可知,这是什么机关?它从何而来,又因何到此?”
尹志平张了张嘴,喉间如被铁砂糊住,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知这箭阵凶戾,如蝗如雨,却当真说不清它的来龙去脉。
这阵,如一条无头无尾的阴河,横在他面前,他只觉其寒,却摸不着其源。
唐森见他沉默,也不逼他,只将目光从尹志平那张沉如铁砧的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入那一片被箭风吹得犹自颤动的黑暗里。
“此阵唤银虺夺魂阵。以石为兵,以银为索,箭出如蝗,收时如蛇。八面埋伏,尽藏于三百石人腹中,千百年引而不发,只待活人一脚踏入。”
他说到这里,语声一顿,“至于这墓中箭阵,为何我一眼便识得?因为这套东西,本就是我唐门先人,替汉家天子,造出来的。”
尹志平闻言眼皮一掀,目中精光如电:“汉家天子?”
唐森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偏生那笑底下压着万钧寒霜,“你不妨再猜一猜,我唐门的根,到底从何处起。”
唐森这老东西,生就一副拨云见月的手腕,话头一开,便如老蛛吐丝,根根都朝那唐门旧事上挂。
尹志平素来不喜这般绕法,要打便打,要走便走,偏这唐门主爱将人按在故纸堆里,听他翻那本烂了千年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