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卷家,过了。”
一名穿着印有“三井”家徽的黑色和服的老者,缓缓地、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着手中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身旁的任何人,只是盯着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红色,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这已经不是警告,这是示威!”另一名代表着住友家的、脾气向来火爆的老者,声音中压抑着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怒火,“这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你弦卷金吾,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想在哪里开枪,就在哪里开枪!”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矮桌,桌上的茶杯都随之一震。
“你是不是已经不把我们这些,与你一同从战后废墟中走来的‘旧时代’的盟友,放在眼里了!”他怒视着在座的众人,像一头被挑衅了的、愤怒的眼镜王蛇,“今天,他能为了一个和华国人的爱豆生意,就随意地让丰川家的女婿倒下。那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了?!”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他是不是以为,用上了那些米国人的下三滥手段,就能在这片土地上,为所欲为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坐在角落阴影里、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头发花白的老者,丰川家现任的掌舵——丰川定治。
他是今晚这场“示威”中,最直接的受害者。
丰川定治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清告那个赘婿,死了,也就死了,他是完全可牺牲的。丰川家,不缺一个两个能干活的男人。”
这句冷酷到极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但是,”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祥子,是我女儿瑞穗留下的、唯一的、也是半岛丰川最后的嫡系血脉。她是丰川家未来的本身。”
“弦卷阁下,”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如同一道利箭,直刺那个坐在他对面,一头金发、面容儒雅,却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老者——小日子最神秘、最强大、也与米国关系最深的财阀,弦卷家的现任掌门人,弦卷金吾。
“你的枪口,对准了我的未来。这和你之前向我们承诺的,‘只是敲打,无伤大雅’,似乎不太一样。我,以及在座的各位,需要一个解释。”
墙上的西洋钟传来“滴答滴答”的响声。
“呵呵,定治兄,各位,稍安勿躁。”
金发老者缓缓转过头,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失控的猎犬感到无奈的歉意。
“请你们相信,威胁到祥子小姐的安危,绝非弦卷家的本意。那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低级的失误。”
“我们雇佣的那些‘黑衣人’,”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毕竟不是我们自家的武士。他们是野狗,只听得懂骨头和鞭子。或许是他们陪着我们的心大小姐,玩‘乐队过家家’的游戏太久了,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居然愚蠢到,会把枪口对准不该对准的人。这是我的疏忽,我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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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我代表弦卷家,向定治兄,向丰川家,致以最深的歉意。”
金发老者,弦卷金吾,微微躬身。那姿态,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一位君主,在对自己领地里,一条不小心被自己的猎犬咬伤了的、看门狗的封臣,进行安抚,而其余几位老者的脸色更加阴沉。
“作为补偿,”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慷慨的、不容拒绝的笑容:
“第一,丰川家在日本国内所有的偶像及文化娱乐业务,从今日起,我弦卷家,将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涉,并且会动用我们所有的媒体资源,全力支持。第二,今晚这场风波所造成的一切负面影响,从媒体舆论到警视厅的结案报告,都将由我们负责压下。明天天亮之前,这件事,就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第三,这次风波的损失以及医药等对于丰川家业务造成的影响,我弦卷家双倍奉上。”
他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位脸色铁青的“老朋友”,微笑着,如同在牌桌上亮出最后双鬼王炸的赢家,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结果,各位,还满意吗?”
“欺人太甚!”那名住友家的老者,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他须发皆张,抓起手边的名贵青瓷茶杯,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矮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撕心裂肺的碎裂声!
“弦卷金吾!”他指着对方,怒吼道,“你真以为你改了个洋名,染了头黄毛,就能忘了自己身上流的是什么血吗?!你现在倒是回答我!这片土地,这大和之国,究竟还是天照大御神血脉传承的国度,还是已经成了你们弦卷家,献给米国奴才的后花园?!”
面对这番充满了国粹主义怒火的质问,弦卷金吾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吼什么?”四宫家的老者青筋迭出,“这里不是梁山伯的忠义堂,更不是弦卷家的家天下,我们是享有权力的诸王,而不是某个血脉的家臣。”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一个苍老而又充满了疲惫的声音,从角落里,幽幽地响起。是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三菱掌门人。
“住友君,四宫君,算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当然也认为,这里是神武天皇后裔的国度。但是,我也很清楚,在这个房间里,我们,恐怕才是少数派。”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住友老者最后的怒火。
他颓然地坐下,脸上只剩下屈辱与不甘。
其余几人,也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沉默。他们知道,弦卷家的强势,源于他背后掌控的那面巨大的、无所不在的星条旗。而他刚才那番话,名为道歉,实为赤裸裸的威胁——他不仅能轻易地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地盘上,制造出致命的混乱;更能轻易地,将这场混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抹去。
这份对整个国家局势的、绝对的掌控力,让这些同样站在世界权力顶点的老人们,也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深深的忌惮。
金发老者缓缓站起身,他那身剪裁合体的、价格不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准备不容分说地,直接离开。
他走到和室的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慈祥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
“定治兄,”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亲切”与“关怀”,“说到底,今天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因为下人办事不力,出了差错,而引起的、小小的意外。最重要的,是孩子们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
他顿了顿,用一种仿佛在叮嘱自家晚辈的、充满了“善意”的语气,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请务必,代我,向祥子小姐问好。告诉她,弦卷爷爷很担心她。希望她没有,因为今晚这场小小的‘烟火’,而受到太大的惊吓。”
“也替我向心小姐问好。”丰川定治幽幽说道。
“呵呵......”
弦卷金吾拉开和室的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比房间内,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砰!”
又是一声茶杯被砸碎的声音。
和室内,只剩下几位老人那粗重的、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呼吸声,以及监控墙上,那依旧在无声播放着的、混乱的画面。
.......
日华友好医院?
米勒的脑海里,那台多年属于CIA高级探员的、精密的分析逻辑思维机器,立刻开始全速构建程序。
为什么是那里?
从东京商业大厦到日华友好医院,至少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而距离这里不到十五分钟,就有三家拥有顶级创伤急救中心的私立医院,其中一家,甚至就是丰川集团自己旗下的产业。
为什么?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择一家虽然设备同样先进,但政治背景如此敏感的医院?
前不久,那家医院还传出来医生把患者晾在手术台上的丑闻,还有主治医师和规培的......
有蹊跷!
有人要把丰川清告,这件刚刚被“损坏”的、最重要的“资产”,立刻转移到他们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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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还是为了……更方便地,让他永远“沉默”?
“有意思……”米勒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极度兴奋的光芒。
他立刻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片混乱的宴会厅,用一种全新的、充满了紧迫感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自己衣领上的通讯器,下达了一连串新的指令。
“所有小组注意,计划变更!重复,计划变更!”
“阿尔法小组,放弃对现场的封锁,立刻转为机动追踪!我要你们派出无人机,调出交通厅的监控,死死地盯住运送丰川清告的那辆救护车!我要知道它的实时路线,以及……它在中途,有没有任何异常的停留!”
“贝塔小组,你们的任务,是立刻赶往新宿区的‘日华友好医院’!现在!马上!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收买也好,潜入也罢,我要你们在救护车抵达之前,拿到整个VIP病区的内部结构图、安保协议、以及未来十二小时的值班人员档案名单!”
“查理小组,”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给我找一个‘医生’,或者‘护士’。我需要一个我们自己的‘人’,进入急救室。我要知道,丰川清告的伤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确认他到底是死是活。”
“行动!”
“Yes,sir!”
而另一边,已经将人犯交给警视厅的高松由司听到了米勒口中,也听到了“日华友好医院”这个名字。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
作为内调的精英分析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家医院从名字上就意味着什么,他看着米勒那匆匆离去的、充满了决断力的背影,立刻意识到,CIA已经抢先一步。他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米勒那样庞大的现场行动小组,但他有他自己的、更加隐蔽的方式。
他悄然后退,混入疏散的人群,走进一个无人的角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看起来像普通汽车遥控钥匙的、高频加密通讯器,用拇指,飞快地按出了一串包含了高优先级的摩斯电码。
【……目标移送日华友好医院。判断华方势力介入可能性95%。CIA已行动。请求启动‘壁虎’预案,授权对‘盟友’进行反向监听与渗透……】
他收起通讯器,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属于“安保人员”的、平平无奇的表情。
今晚又要加班啊......又不能陪灯一起吃晚饭。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越过那个叫若叶隆文的笑星,最终落在了那个被他亲手制服的、正被几名SP警员强行押送出去的、矮个子凶手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