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令和元年(下)

那个身影背着一个形状熟悉的吉他包,动作敏捷得像猫,迅速没入了通往一家地下音乐酒吧的向下阶梯。

高松灯的心猛地一跳。

不会看错……那种发色,那把吉他……

理智在尖叫,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完全无视了周遭潜藏的危险,脚步虚浮地跟随着那抹白色,步入了更加昏暗、更加喧嚣的地下空间。

酒吧里的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的沼泽。

劣质的苦艾酒、汗水、香烟、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混合着廉价香水与绝望的荷尔蒙,几乎要化为实质,黏在人的皮肤上。

舞台上,一个画着烟熏妆的乐队正在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不成调的朋克歌曲,台下,三三两两脑满肠肥的男人,正将穿着暴露的陪酒女郎紧紧按在怀里,一只手粗暴地揉捏,另一只手则将酒杯灌向她们麻木的嘴。

高松灯焦急地四下张望,心脏因缺氧而阵阵发痛。刚刚惊鸿一瞥的那个白发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通往后台的的猩红色帘幕之后。

她僵在原地。

后台是禁地,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但是,那个身影……

就在她被恐惧与冲动反复撕扯,几乎要窒息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探究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侧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

“这位小姐,一个人吗?是在找人,还是……不小心迷路了?”

高松灯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灼灼发亮的眼睛。

吧台后,一个穿着清凉紧身吊带,画着精致妆容的女酒保正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嘴角挂着职业性却又不乏真切好奇的微笑。

“要来一杯什么吗?”

高松灯下意识地将自己巨大的背包向后缩了缩,将自己藏进宽大的连帽衫里:“我……我还没满二十一岁,不能……喝酒……”

女酒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胸前丰满的曲线随之颤动。。“哎呀,真巧,”她俯过身,带着一身混合的酒气,压低声音说,“姐姐我啊,今年也刚满20岁,这不也在这里调酒喝酒了吗?”

她向高松灯眨了眨眼,眼角的亮粉闪了一下,“在这里,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她不再征求意见,自顾自地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酒瓶间灵活地跳跃,金属摇酒壶划出优雅而利落的弧线,冰块撞击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很快,一杯呈现出妖异淡绿色的液体被倒入古典雕花酒杯中,伴随着方糖和燃烧的火焰,被推到高松灯面前。

“‘绿色妖精’,苦艾酒。”女酒保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姐姐请你的,尝尝吧,它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高松灯被那妖异的绿色和火焰吓得不敢去碰,只鼓起全部勇气问道:“那个……请问,刚刚……那个背着吉他、白头发的女孩子……”

女酒保脸上轻松的表情微微一滞,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你认识乐奈?”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灯。她吓了一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嗯……以前……算是……朋友。”

“朋友?”女酒保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和那个巨大的拾荒背包上转了一圈,了然地轻笑一声,“看来,你也是‘城里’的哪家大小姐,跟乐奈一样,在RING事件后……家道中落,沦落到这种地方来了?”

高松灯沉默地低下头,默认了这份无声的指控。

她攥紧了衣角,颤声问道:“乐奈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女酒保拿起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头也不抬地说道,“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玩她的宝贝吉他,还能为什么?后台是她的‘休息室’,也是她的‘办公室’。怎么样,想去见见你的‘老朋友’吗?”

她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高松灯惨白的脸,笑道:“跟我来吧。”

她正要绕出吧台,引着高松灯走向那片黑暗,却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越过高松灯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的楼梯口,语气换上一种警惕与厌恶。

“对了……那个人,”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高松灯疑惑地转过头去。

就在酒吧入口的阴影里,在那片喧嚣与堕落的边缘,安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一瘸一拐,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