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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多崎,也在一旁坐下,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最便宜的“Hope”牌短支香烟,用一个打火石都快磨平了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和他的叹息混在一起。
“我们这些人,跟砖场那些孩子差不多。”他沙哑地开口,算是回答了她们脸上那未说出口的震惊,“只不过他们是脑子不好使,我们是命不好。都是干活换口饭吃,没什么区别。”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少女,最后停在了立希的脸上:“说吧,小姑娘,有什么想问的?”
立希把刚刚关于劳动法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理直气壮,多了几分真实的困惑。
还没等老人回答,一旁的素世却先开口了。她似乎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中恢复过来,重新戴上了那副理智而优雅的、属于月之森大小姐的面具。她看着多崎,用一种仿佛在进行社会学研讨般的、冷静而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让高龄劳动者不再参加繁重劳动,而是领取退休金,回到家乡休养,这应该是国策。从宏观上讲有利于社会稳定,对你们个人而言也是好事。我只是不懂,为什么这天大的好事,就是推行不下去呢?你们为什么非要在这里……”
“因为有倭寇在煽动……”
那个一直沉默的“高松晃”,又毫无征兆地接了一句。
话音未落,他身前的灯就猛地扑上去,用她小小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啊……不、不好意思……”灯的脸颊涨得通红,她一边慌乱地向众人道歉,一边费力地控制着怀里男人的嘴。晃似乎因为被捂住嘴而有些焦躁,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灯想了想,似乎是为了更方便地安抚他,干脆将自己的手指从他嘴边探了进去。
晃立刻安静了下来,像找到了奶嘴的婴儿一样,开始专注地吮吸着她的手指。为了稳住身形,也为了更方便地进行这个动作,灯索性心一横,直接提腿跨坐到了晃的大腿上,与他对面而坐。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她才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素世那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灯的脸更红了,但还是挤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素世剩下的话,被这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幕,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崎老人似乎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他只是将目光移开,继续抽着他的烟。听到素世之前那个天真的问题,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嗤笑,像是被烟呛到了喉咙。
他用那双夹着香烟、指甲缝里全是黑色油污的手指着自己,反问道:“小女娃子,你知道像我们这种,没有加入农协的、从乡下来的小日子外地农民,一个月能拿到的退休金,是多少钱吗?”
几个女孩都茫然地摇了摇头。海玲推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她认为已经很低的数字:“……二十万日元?”
“哈哈哈哈哈哈!”多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瘦弱的身体在铁皮凳上咯吱作响,“小姑娘!你太看得起我们了!在这个数字后面,再少个零!”
“两、两万日元?!”立希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
素世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月两万日元,在今天的东京,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毕竟现在水价飞涨,米价更是逆天。
“不对啊……”立希立刻反驳道,像是在维护某种她从小认定的真理,“我奶奶也是退休的,她在东京都这边,每个月的退休金明明有……”
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也突然反应过来了。是的,东京都居民。她奶奶是东京都居民。而眼前这些人,不是。
大少女乐队时代的光辉,可以照亮武道馆的万人舞台,可以洒满涩谷繁华的十字路口,却唯独穿不透这层层叠叠的社会阶级,照耀不到这些被遗忘在乡下的“乡巴佬”身上。
“看来这位小姑娘也不是完全不懂嘛。”多崎赞许地点了点头,熄灭了只抽了一半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截收回烟盒,“没错,小日子的退休金制度,就是这么一个赤裸裸的分等级的金字塔。”
“最顶级的,就是那些在‘大少女乐队时代’里站上巅峰的乐队和偶像。她们有专门的‘偶像补贴’,是国家直接发放的,因为她们能带来巨大的文化影响力和经济效益。”
“其次,是传统的自卫队、公务员和教师。然后,是你们这样的东京都居民,再往下,是加入了各种协会(如农协)的其他地方居民。”
“而最底层的,就是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那些在生产线上忙碌的、同样苍老的身影,“没背景、没协会、从乡下来的农民。我们就是金字塔的底座,被踩在最下面,连渣都分不到。”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屏幕已经裂成蛛网状的老旧智能手机,费力地点开一张不知道保存了多久的手机截图,递到她们面前。那似乎是某个已经解散的、传说中的大热乐队“コングコン(丛丛)グバンド(乐队)”活动时期流出的一份内部开支表。
小主,
【コングコングバンド】乐队活动经费(三个半月)
伙食费(含工作人员夜宵、伙食补助):9,207,000円
水费(按三个半月计算):1,133,620円
电费(按三个半月计算):5,295,600円
煤气费(按三个半月计算):525,000円
汽车费用(十七辆专用车辆及司机):5,841,000円
训练场地取暖用煤(15吨):660,000円
CiRCLE Live House 415 冷气开放费:1,000,000円
总计:23,662,220円
看着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整个隔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天文数字般的开销,与老人嘴里那“两万日元”的退休金,形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诞的对比。
最终,是一直沉默的李叔,用他那没带着口音什么却异常沉稳的日语,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们华国有两句古话,”他缓缓说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意思是说,古代的圣人看到天下有被淹死的人,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下水的一样难过;看到有挨饿的人,就好像是自己让他挨饿的一样自责。”
他看着眼前三个脸色煞白的少女,一字一句地问道:
“诸位姑娘,己溺己饥。一个月两万日元,换成是你们,在小日子够活吗?如果小日子政府还不允许他们在城里继续打工挣钱,那他们……又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