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接头(下)

他巧妙地将意识形态的私货包裹在最朴素的道理之中,毕竟出钱的是教会,他不能搞得太出格。而且,他的主要任务也根本不是在这里搞工人运动。

“当然啦,”他立刻补充道,并朝着不远处的一位修女眨了眨眼,“我们也要感谢老板的仁慈和上帝的恩典,这是一切的根源。”

“赞美主。”不少信教的人员在胸前画十字。

接着,他切换成中文:“好了,学完英文,我们再来学一句中文。同样的意思,用中文说,非常简单。”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老板,加工资。

“Lǎobǎn, jiā gōngzī.”

“这个简单!”几个华国工友立刻跟着念了起来。

百无聊赖的萧瑞娜突然开口,用一口纯正的川渝方言懒洋洋地说道:“陈老师,你这教得太普通话了撒。在我们那儿,都是直接冲到老板面前说,‘老板,涨钱!’,气势上就不能输!”

小陈哈哈大笑:“这位朋友说得对!气势很重要!那我们今天就学两个版本,一个普通版,一个加强版!”

课堂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热烈。立希看着讲台上那个挥洒自如的男人,又看了看身边听得聚精会神的灯,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就连一直保持着优雅姿态的素世,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但是八幡海玲还是感觉不对劲,这个陈老师总是打量自己这边也就算了,她姑且也算是一个美女,有被人注视非常正常,但这位的眼神好像也没多停留在自己身上.......

但是一个会几门外语,看上去还受过高等文化教育的华国人,跑到响町的工厂来干什么?

立希是没这心眼,但海玲可是今天看这座法国工厂以及“高松晃”等事务发觉反逻辑的事情多了去了。

语言课结束后,便到了“新闻吹牛”环节。

“最近大家可能都感觉到了,”小陈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日元贬值得厉害,超市里的东西一天一个价,但我们的工钱却一点没动。大家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啥?肯定是米国人搞的鬼!”一个孟加拉来的年轻工人愤愤不平地说道。

“没错!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跟华国打仗?RING怎么会被炸?现在搞得我们连干净水都喝不上!”

另一个角落,一个上了年纪的菲律宾工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恐惧和道听途说的兴奋:“而且我可听说,华国人也可恶,RING的恐怖(过审删减)……里面的内情……”

“思配苦……”一直懒洋洋靠在墙边的萧瑞娜拖长了语调,用一种极尽嘲讽的语气吐出发音(注)。

小陈没有直接反驳任何一方,而是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安全的方向。

他引导性地问道:“米娜桑,米国人确实是重要的原因。但是大家再想想,就算日元贬值,就算物价飞涨,那些开工厂、开银行的大老板们,他们的生活有受到影响吗?他们是不是反而趁着这个机会,利用我们廉价的劳动力,赚了更多的钱?”

小主,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喧闹的池塘,刚刚还群情激奋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刚刚还挥舞着拳头、咒骂着大洋彼岸敌人的男人们,此刻都僵在了原地。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男人,缓缓放下了他那只因激动而青筋毕露的拳头;一个上了年纪、满脸皱纹的大婶,脸上的愤慨松弛了下来。他们互相交换着躲闪而又复杂的眼神,空气中只剩下几十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驶过铁轨的轰鸣。

是啊,敌人是谁,有时候很遥远,但脖子上的那只手,却是真实而冰冷的。

课程在这样沉重而复杂的氛围中,又伴随着一些零星而激烈的讨论结束了。

紧接着,一位穿着朴素灰色修女服的教会修女走上前来,在简陋的讲台前划了个十字。

“让我们一同感谢主的庇佑。”

工人们无论信仰为何,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双手合十。仓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祷告声,有日语的,有中文的,有带着浓重东南亚口音的呢喃,甚至还有几个智障青年发出的、不成调的哼鸣。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间简陋的仓库里,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庄严的合唱,祈祷着最朴素的愿望——平安与温饱。

祷告结束,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

教会的工作人员和几位志愿者,开始分发今天的“圣餐”——一瓶瓶盖子紧紧封死、并且明确标注“已净化”的珍贵瓶装水,和一个尚冒着腾腾热气的、用廉价塑料盒装着的便当。

废话,这才是大多数人愿意在辛苦工作一天后,还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自从RING事件后,核污染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关东地区居民的头上,干净的饮用水成了奢侈品。而这一份免费的晚餐,更是能为他们本就拮据的生活,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人群中,那些日本本地的工人,眼神尤其复杂。他们要么是年纪太大,被大都市的公司无情淘汰后,才被响町的法国工厂“大发慈悲”地收留;要么就是RING事件后被裁员失业的倒霉社畜。厂长和主管在招募他们时,精明地筛选过背景——上有老下有小,最好还背着还不完的房贷。

他们是这个社会最坚固也最脆弱的螺丝钉。怒火在他们胸中燃烧,但家庭的重担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背上。正儿八经有家要养的人,怎么敢跟着一群外国来的“泥腿子”瞎胡闹?共鸣再多,愤怒再深,也只能在心里死死憋着。怒火烧完了,明天依旧要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

高松灯没有去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修女手中接过属于她和晃的两份便当和水。她熟练地从自己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小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巾,将两份便当仔细地包好,再把两瓶水稳稳地放进布袋的两侧。

这可是她和晃今晚在酒吧打工时的夜宵,能省一点是一点。

素世、立希和海玲则是礼貌地婉拒了便当,只有立希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伸手拿了一瓶水,拧开默默地喝了一口。

分发完毕,就到了今晚的余兴表演时间。

在众人或期待或麻木的目光中,高松灯轻轻地松开了晃的手,独自一人走上了那个简陋的啤酒箱讲台。她没有带乐器,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笔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抱着自己的心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开本子,用那特有带着些微结巴和颤抖的声音,开始念诵。

“齿轮……在转。生了锈的……齿轮,也在转。”

“咯吱……咯吱……是它在……说话吗?”

“天空……是灰色的。水泥墙……也是灰色的。”

“远处的……云,和烟囱里的烟……分不清。”

“我……是一颗螺丝。被拧进……巨大的机器里。”

“我……是一根电线。身体里……流着别人的……指令。”

“看不见……星星。只有……探照灯……在看我。”

(过审删减......)

她的声音很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旋律,只有最直白的、最日常的、最令人窒息的景象。

全场一片寂静,连咀嚼便当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瘦弱的、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的女孩。

灯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念得更快了,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