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立工希哈定律(下)

灯小步地挪回座位,坐下后,双手合十,补了一句“我开动了”。

华人老板娘端上了几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麻婆豆腐、回锅肉、还有一盘清炒的时蔬,浓郁的香气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尴尬,筷子和勺子碰撞的轻微声响成了唯一的交流。

“晃”显然很高兴,他像个孩子一样,抓起筷子就笨拙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吃得满脸都是。

灯的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她自然地拿起纸巾,凑过去,仔细地帮他擦掉嘴角的饭粒和酱汁。

素世嘴角抽抽,但是心态倒是没有没有以前那么复杂了,只是在心里默念鉴定结果。

渡边神父看着这几个各怀心事的女孩,等她们都动了筷子,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他那温和而郑重的声音开口。

“那么……请允许我再正式地介绍一下这边的情况。我是真心希望,各位能够和我选择的两位姑娘,在响町组成一支乐队。”

素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乐队?

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词。她的乐队已经散了,两个成员远走高飞,两个没有团魂,一个指导杳无音讯。

而她自己,像个笑话一样,还在这里徒劳地寻找着过去的幻影。

素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尖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高松灯停下为晃夹菜的动作,有些为难地抬起头,她的目光在神父、立希和素世之间游移,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必须……工作……还有……要照顾晃……况且,陌生人……”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对一块回锅肉傻笑的男人,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与怜爱。

“时间……可能……如果,只是晚上给工友们唱歌的话……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灯去哪我就去哪,其他有谁无所谓。”立希立刻表态,她的立场简单而明确,视线就没从灯的身上离开过。

那份专注里,蕴含着不加掩饰的嫉妒,尤其是在看到灯和那个叫“晃”的男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互动时。

说起来,还是搞不明白。立希皱着眉想,为什么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晃”,第一次在工厂里遇见自己时,能准确地叫出自己和soyo的名字?

难道是灯……经常在私下里念叨她们吗?这个想法让立希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眼前晃和灯之间旁若无人的亲密感带来的烦躁所覆盖。

但立希还是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实际情况:“不过,我放学后也要在live house circle打工,只有晚上的时间是空出来的。”

“我无所谓,”海玲打了个哈欠,用筷子夹起一块浸满红油的麻婆豆腐,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咀嚼着,“按小时计费就行。就当是多一份兼职……唔,味道不错。”

她对神父抛出的惊天诱惑似乎毫无波澜,注意力全在眼前这盘味道正宗的湘菜上。

神父耐心地听完每个人的意见,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些反应。

“晚上也好,”他先是对立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乐队的练习,本来就应该在夜晚。夜晚是属于音乐和梦想的时间。”

然后,他转向负担最重的灯,再次强调:“高松姑娘,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不需要再去工厂全天上班了。教会可以先支付一笔预付款,作为你们乐队的启动资金和生活开支,薪水足以支撑你们两个人的正常开销。”

这番话让立希和灯都一愣。

神父没有停顿,接着抛出了更具体的条件。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孩,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而更重要的是……我这里,有一个今年选秀季,能够直接通过最终遴选的名额。”

这句话,比刚才立希和素世争吵的声音,比窗外响町所有的喧嚣,都要响亮地在几个女孩的脑海中回荡。

选秀季的……通过名额?

在这个“大少女乐队时代”,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意味着可以跳过无数场残酷血腥的海选,跳过无数次被资本和评委挑剔、羞辱、践踏的过程,直接站到通往“职业乐队”的罗马大道上。

这是无数像影山那样挣扎在底层、最终被时代碾碎的音乐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捷径。

立希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猛地看向神父,仿佛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憧憬的职业乐手,也是亲姐姐椎名真希,走的是月之森内部举荐的精英体系,如同坐着电梯在里面练习俯卧撑努力直达顶层。

而响町这边,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杀出来的,都是从泥浆里滚过几遍的狠角色。这个名额,无异于一张从地狱直达天堂的单程票。

素世也终于抬起了头,那张总是维持着假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苍白和震惊。虽然她现在过着外人看来无忧无虑的月之森大小姐生活,但她从未忘记小时候家境并不富裕的日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渡神父口中这个轻飘飘的“名额”,背后代表着怎样的资源、能量,以及它能如何轻易地改写一个人的命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高松灯,她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雾气的粉色眼眸,此刻也睁大了。她怔怔地看着神父,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身旁正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的晃。

如果……如果有了这个……是不是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工厂,也不用在嘈杂的夜场里打工,能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一起去河边捡那些美丽的石头和小虫?

是不是……就能在这片混乱的街区,为自己和他,撑起一个小小而安稳的家?

似乎是察觉到了灯的目光,晃抬起头来,咧开嘴冲她傻笑了一下,嘴角的油光在饭店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一束微弱的光,在高松灯的眼底深处,悄然点亮。

“当然,”神父看出了她们的意动,继续加码,“教会支持你们出道,只是为了让更多迷途的灵魂听到你们的声音。所以,获利的合同可以按照三七分成,教会只取三成,用于维持教会和响町社区的慈善日常开销。”

“剩下的七成,全部用来进行乐队的日常运营和成员分红,当然,资金优先考虑本地.......”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猛地打断了神父的话。

“雅鹿……”

隔壁桌,一直闷头喝酒的影山,将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碎裂的玻璃碴混着廉价的烧酒溅了一地。

他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素世她们这一桌,嘶吼道:

“东京都里的大小姐们,本身的乐队名额就多到用不完,现在还要跑来‘换户口’,抢我们响町这群人拿命在拼的位置吗?!”

萧瑞娜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摇摇欲坠的影山,同时歉意地向神父和素世她们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漂亮的脸上显得有些无奈:“抱歉,渡神父,影山他……喝醉了。”

神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略微震惊,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温和地对萧瑞娜说:“无妨,萧桑。若是你这位朋友需要帮助,随时可以到教会来,主的大门永远为需要慰藉的灵魂敞开。”

萧瑞娜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悲天悯人的神父,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便用力把还在挣扎的影山按回座位上。

华人老板娘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狼藉,叹了口气,默默地拿来扫帚清理。

响町嘛,唐人街边,正常。

而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刺破了素世紧绷的神经。今天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和被抛下的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抬起头,直视着影山,用她那月之森口音清晰地说道:

“这位先生,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要不是东京都每年拨下的巨额税收,以及像我们这样的人所缴纳的各种费用,响町的各位,还想喝上没严重核污染的水吗?在谈论所谓公平之前,不应该先认清现实吗?”

“现实?!”影山猛地甩开萧瑞娜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素世,“你们这些大小姐知道什么是现实吗?现实就是,响町是大东京的垃圾场!所有在大少女乐队时代里被淘汰的、被榨干的、无家可归的人,最后都堆在这里!从东南亚来的外国劳工,从乡下被骗来的农民工,还有成千上万像我一样,从外地跑到东京来,最后却被碾得粉碎的年轻人!我们就是你们光鲜亮丽的时代的残渣!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还要来抢我们最后一点活路?!”

“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来到东京的,不是吗?”素世毫不退让,她的声音愈发冰冷,“机遇永远摆在那里,抓不住,只能说明能力不足。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反思一下,为什么被时代淘汰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soyo……”

“素世!”

灯和立希同时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影山愤怒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月之森……大小姐……公平吗……呵呵,公平……”

素世在朋友们的呼唤声中,也猛然惊觉。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一阵后怕。

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这些话刻薄冷酷,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的表现。

她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才恍然想起,大概是自己的生理期快到了,情绪才会这么不受控制。

“抱歉……”她低下头,小声道歉,“我……我说得太过分了......了......”

她看见晃给她递来了热水,下意识接了过来,又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

“高松晃”老神在在,继续吃着东西。

“影山,好了,”萧瑞娜叹了口气,强行架起失魂落魄的影山,“你不是也一直看不起响町这地方,总想着离开吗?这会儿倒把自己当成响町的代言人了?”

他拿出钱包,排出几张钱币后,半拖半拽地拉着影山往外走,经过素世她们桌边时,脚步顿了顿,对神父望了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消失在店门口。

一场闹剧收场,但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冰冷。菜已经凉了,除了晃谁也没有了胃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神父站起身,走到柜台结了账。他对饭店老板夫妇表示了歉意,然后走回来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各位可以回去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随时有效。”

说完,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还正傻乎乎啃着排骨的晃,先行离开了。

立希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素世,最后对海玲说:“我们……也走吧。”

“我看也不错,”海玲擦了擦嘴,把筷子放好,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码挺热闹。”

立希皱眉:“什么热闹,跟我走,灯,咱们走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