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潮流】嬉游红尘

赌注越下越大,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惊叹声、羡慕声、还有那管事逐渐难看的脸色。云芷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炽热的欲望目光,有想跟着她下注的,有怀疑她出千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她依旧平静,甚至觉得有些……无聊。这种凭借信息不对称碾压凡人的游戏,实在谈不上“嬉”,更无“游”的乐趣。

当赢来的钱堆成一小堆时,她忽然将所有的钱往前一推,淡淡地对那脸色发白的管事说:“这些,买方才那个孩子平安离开此镇,够否?”

管事一愣,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云芷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和那管事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她走出赌坊,重新呼吸到街上虽然浑浊却比赌坊里清爽多的空气,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这算是“戏弄”了一下这红尘浊流么?感觉……似乎不坏。

接下来的日子,云芷依旧在这小镇盘桓。她不再总是高高在上地旁观。她会在清晨混入市集,听农妇为菜价争吵,感受那鲜活的生计艰难;她会坐在茶馆角落,听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才子佳人的故事,观察听众脸上如痴如醉的表情;她甚至一时兴起,用几文钱在一个摆残局的老者那里下了一盘棋,输了,却从那老者得意又带着一丝落寞的眼神中,品出了一点人生的滋味。

她依然使用神识,但不再仅仅用于分析和记录,有时会恶作剧般地让一个欺行霸市的地痞当众摔个狗吃屎,有时会暗中助一把那个每日起早贪黑、供养病重老母的豆腐西施。她依旧穿着道袍,但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息,似乎渐渐融入了些许市井的烟火气。她开始觉得,这红尘也并非全然是淤泥,其中也闪烁着些许微光——比如那小乞丐的倔强,豆腐西施的坚韧,甚至说书人故事里那份对美好爱情的纯粹向往。

她渐渐有些明白师尊所说的“嬉游”了。并非放浪形骸,沉溺欲海,而是以一种超然却又并非完全隔绝的心态,游走于这万象之中。是“看戏”,但偶尔也可“入戏”片刻;是“过客”,但亦可留下些许痕迹。冷眼旁观固然能保持清醒,但若不沾湿鞋袜,又怎能真正知晓河水的冷暖深浅?不投入一丝真情,又怎能体悟那悲欢离合的千般滋味?所谓的“道在寻常”,或许并非指道隐藏在日常琐碎之下,而是道,本就体现在这每一份真实的喜怒哀乐、每一次微小的因果互动之中。

这一日,云芷决定离开小镇,继续前行。她走出客栈时,清晨的阳光正好。街角,那个曾偷包子的小乞丐正在帮一个更小的孩子驱赶抢食的野狗,动作笨拙却认真。豆腐西施的摊前排起了小队,热气腾腾。说书人已经开始敲响醒木,吸引着早起的闲人。

云芷微微一笑,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汇入了南来北往的人流。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身影依旧出尘,但眼神深处,那潭静水,似乎倒映进了这万丈红尘的些许光影。

嬉游红尘,路还很长。而她,刚刚开始学会,如何在这喧嚣中,既做个清醒的看客,也做个有趣的玩家。道心是否因此蒙尘尚未可知,但这份修行,似乎比在清虚观中枯坐悟道,要生动有趣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