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金田起义

进城不过三天,杨秀清便连斩七名趁乱抢劫百姓鸡鸭、调戏民女的士兵。七颗人头悬挂在城门之上,血淋淋示众,全军上下,无人再敢违犯军纪。

紧接着,他当众把搜出来的地主田契、债据、借约,堆在广场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火光冲天,纸灰飞扬。

“从今日起!天下田,天下人同耕!谁种的田,收的粮就归谁!地主不准逼租,官府不准征税!谁敢再欺压百姓,同清妖一样处置!”

百姓们趴在地上,磕头不止,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也不肯起身。他们以为,苦日子真的到头了,以为那个“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太平盛世,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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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谁也没有看见,杨秀清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仗要打,兵要养,粮要筹。所谓人人分田,不过是收拢人心的口号。真要一分到底,军队吃什么?军械从哪来?城池怎么守?

所谓“贡献”,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赋税。

永安城的红火日子,没过多久。

清军调集大军,层层围困,企图将太平天国扼杀在摇篮里。咸丰二年的春天,春雨连绵,江水暴涨,太平军被迫突围,离开永安,像一股无法阻挡的红流,朝着省城桂林涌去。

突围路上,南王冯云山在全州城外,不幸中了清军的炮弹。

他被抬到洪秀全面前时,腹部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冯云山一把抓住洪秀全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

“大哥……别忘了……《天朝田亩制度》……别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起义……要让天下穷人……都有饭吃……”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被雨水打湿的纸,那是他们在紫荆山中日夜草拟的章程,上面一行行字迹,写着“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那是太平天国最初的理想,是无数百姓投奔而来的希望。

洪秀全紧紧攥着那卷章程,泪水混着雨水,砸在冯云山冰冷的脸上。他拼命点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从走出金田的那一刻起,从刀光剑影染红山路的那一刻起,那份纯粹的理想,就已经开始变味了。

冯云山一死,太平军痛失一臂。

攻打桂林的战斗异常惨烈。桂林城墙高大坚固,清军炮火猛烈,防守严密。西王萧朝贵身先士卒,率领先锋队猛攻城门,炮弹呼啸而来,炸碎了他半边身子。

弥留之际,他躺在血泊里,浑身是血,依旧瞪着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杀……杀到南京去……定要……定要打下南京……给天下穷人……一个太平……”

话音未落,气绝而亡。

短短时间内,连失两王,太平军上下悲痛万分。洪秀全强忍悲痛,下令绕开桂林,顺着湘江北上,转战湖南。

一路破长沙,克岳州,缴获了清军大批洋枪、洋炮、火药,还有数百条民船。石达开亲自出面,将这些船只整编为水师,在洞庭湖上日夜操练。帆影遮天蔽日,船桨划破江面,如同迁徙的巨鸟,气势磅礴。

李秀成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得他红巾飞扬。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船队,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翼王,咱们这船……真能一路打到南京?”

石达开不过二十多岁,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是太平军中少有的读书人。他会写诗,会算账,懂水战,知民心,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他抬手一指江面上升起的朝阳,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秀成,你看这长江,就像一条巨龙。咱们顺着龙身,一路向东,总有一天,能摸到龙头。”

“南京,就是那条龙的头。拿下南京,咱们就有了根基,有了都城,就能和清妖分庭抗礼,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天国。”

李秀成望着那轮朝阳,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他信了。

他信翼王,信天王,信这场起义,真的能改变天下。

咸丰三年三月,太平军兵临南京城下。

两江总督陆建瀛早已吓破了胆,无心守城,只想弃城逃命。结果刚逃到秦淮河的画舫上,就被愤怒的百姓围住,乱石砸死,抛尸河中。

南京城破之日,万民沸腾。

洪秀全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身着黄袍,从聚宝门入城。街道两旁,百姓跪满一地,高举“太平天王万岁”的木牌,喊声震天,嗓子都喊哑了。

南京,从此改名天京,定为太平天国都城。

洪秀全住进了原两江总督署,大兴土木,扩建为天王府。黄金贴满柱子,绸缎糊满墙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他从民间挑选了八十八名女子,充入后宫,日日笙歌,渐渐不再过问朝政。

每日里,他躲在天王府深处,写那些晦涩难懂的“天父诗”,教导后宫女子逆来顺受。

“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丈夫,三该打……”

曾经喊着人人平等、天下一家的天王,如今成了深居简出、高高在上的君主。

东王杨秀清则住进了江宁织造府,排场比天王还要张扬。

他每次出门,仪仗数百人,前有锣鼓开道,后有牌位相随,“东王万岁”四个大字刺眼夺目。百姓见了必须下跪低头,胆敢抬头直视,便是死罪。

有一次,一个老秀才路过,一时不慎,抬头多看了一眼,当场被卫兵拿下,割去舌头,扔在街头,哀嚎至死。

南京城内,人心渐渐变了。

韦昌辉拿着《天朝田亩制度》的抄本,走进东王府,请示杨秀清:“东王,城内地主田产已全部收缴,按照制度,该分给无田百姓了。”

小主,

杨秀清正斜倚在软榻上,用银签子挑着燕窝,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他眼皮都没抬,随手把那本抄本扔在地上。

“分什么分?”他冷笑一声,语气轻蔑,“打仗不要粮?养兵不要钱?军械不要银子?把田分了,军粮从哪来?钱从哪来?”

韦昌辉一愣:“可……当初咱们答应百姓,有田同耕……”

“答应?”杨秀清抬眼,独眼寒光四射,“那是说给外面人听的,用来收拢人心。你还真当回事?北王,你记住,谁手里有兵,谁手里有粮,谁就是天下。”

韦昌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反驳,默默捡起那本抄本,退了出去。

他本是金田村的地主,倾家荡产跟着起义,本想搏一个封王拜相、荣华富贵。如今见杨秀清专横跋扈,权倾朝野,连天王都不放在眼里,心里早已憋满了怨气。

石达开在安徽主政,推行“照旧交粮纳税”。说白了,就是承认地主土地所有权,只是让他们多交一些粮食充作军饷。

李秀成在苏南作战,亲眼看到百姓依旧租种地主的田,依旧要交租,依旧吃不饱饭。他找到石达开,满脸不解与痛苦。

“翼王,咱们当初起义,不是说好了有田同耕吗?不是说不让百姓再受地主欺压吗?怎么现在……和清妖没什么两样?”

石达开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拾麦穗的瘦小孩子,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秀成,你还年轻,不懂这世道。打仗要粮,养兵要钱,立国要根基。真把田一分到底,天下秩序一乱,军队先散,天国先亡。”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无奈:“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只能先忍着,等天下平定,再慢慢还给百姓一个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