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日本变法,不过三十年,便一跃而为强国。我大清地大物博,人才众多,只要皇上下定决心,排除众议,三年便可初见成效,十年便可图自强,二十年便可雪耻。”
他献上《应诏统筹全局折》,提出明定国事、设制度局、总揽变法、裁汰冗官、精简机构、兴办新式学堂、废除八股、改革科举、奖励工商、鼓励发明、编练新军、整顿海军……一整套完整、系统、切实可行的变法方案。
光绪帝越听,眼中越是明亮,脸上越是振奋。
他在位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如此系统地告诉他,这条路该怎么走。
他看着康有为,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朕懂了。就按你说的办。”
一句话,定了天下大势。
消息很快传到颐和园。
慈禧太后正坐在廊下,与荣禄对弈。青石棋盘,黑白棋子,落子清脆。
太监跪在阶下,战战兢兢,把皇上召见康有为、君臣长谈、决意变法的事,一五一十回奏。
慈禧太后听完,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淡淡一笑,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嘛,总想做点事。想做,就让他试试。”
荣禄落下一子,抬头看了一眼太后,心中了然。
太后嘴上说得轻松,手上却没停。
没过几日,朝廷人事大动。
兵部尚书、直隶总督、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凡是手握兵权、关乎京畿安危的关键职位,尽数换上慈禧的心腹亲信。
如同在一张棋盘上,不动声色地布下重兵,围定四角,只等中间那枚看似激进的棋子,走出那一步致命的错棋。
而此时的京城,已是一派新气象。
胡同里,多了不少穿西装、剪短发的年轻人。他们不再拖着长长的辫子,戴着圆顶小帽,手里拿着书本、报纸,嘴里说着“民权”“议院”“公理”“进化”,连街头挑担卖菜的小贩、拉车的脚夫,听得多了,都能随口接上两句。
湖南巡抚陈宝箴,锐意革新,在长沙创办时务学堂,重金聘请梁启超担任总教习。学堂之内,学风一新,年轻学子日夜苦读,讨论国事,放眼世界,人人胸中都有一股锐气。
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武汉大举兴办洋务,汉阳铁厂烟囱高耸,日夜冒烟,铁水奔流,机器轰鸣,烟柱比黄鹤楼还要挺拔,引得远近百姓争相围观,惊叹不已。
连一向保守的宗室亲贵之中,也有人动了心思。恭亲王奕欣之子载澍,偷偷在王府之中召集一批年轻宗室子弟,成立“维新会”,买来《天演论》《变法通议》,日夜研读,讨论如何变革宗室陋习,如何强国富民。
整个大清,仿佛在一夜之间,从沉睡中惊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一种期盼、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甜,像暴雨来临之前的闷雷,沉沉地压在天际,随时都要倾盆而下。
人人都在说:变天了,真的要变天了。
这年五月,康有为偶然路过琉璃厂。
这条街,是京城书肆云集之地,旧书、新书、碑帖、字画,应有尽有。他远远看见一家书铺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气氛激烈。
走近一看,众人争抢的,正是他的《孔子改制考》。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拿着一本,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猛地把书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踏,破口大骂:
“妖言惑众!大胆狂徒!竟敢妄议圣贤,胡说六经伪造,离经叛道,罪该万死!”
旁边立刻站出一个穿洋装的年轻学生,不过十八九岁,胆子极大,弯腰捡起那本书,拍掉尘土,直视老秀才,朗声反驳:
“老先生,六经若是真的那般万能,那般神圣,为何我们打不过西洋?为何我们打不过日本?为何我们要割地赔款?为何天下百姓如此困苦?圣人之道,若是只能让国家灭亡,那守着又有何用!”
小主,
老秀才被问得哑口无言,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学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两拨人各站一边,争论不休,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厮打。
书铺老板站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左右劝和。
康有为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捋着胡须,嘴角微微上扬。
吵,好。
争,好。
总比人人麻木、人人沉默、人人认命要好。
这天下,沉寂了太久,像一潭死水,腐臭、冰冷、毫无生气。如今,终于有石子投下,有波澜泛起,有争论,有对立,有新生的声音,有破旧的勇气。
死水,活了。
可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之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与颐和园方向,眼中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隐约能感觉到,这场看似蓬勃而起、势不可挡的维新思潮,这片看似遍地开花、生机盎然的新气象,很快就要撞上一道坚硬、冰冷、无法撼动的礁石。
颐和园里的那盘棋,早已布好子,只等收官。
紫禁城里那个年轻的皇帝,正紧紧握着朱笔,准备写下改写国运的一笔。
他却没有看清,那支笔杆之上,缠绕着的,是一根通往万丈深渊的引线。
一点星火,便可燎原。
亦可,焚身。
下面直接纯小说、无废话、接续上文、一气呵成,不插解释、不水字数,严格同文风往下写。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一道明发上谕,从紫禁城递出,传遍九门,直达各省。
明定国事。
这四个字,比惊雷更震人。
上谕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玉玺,言辞恳切,直指积弊:“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开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
京城炸了。
天还没亮,都察院、军机处、六部九卿的衙门跟前,已经挤满了官员。有人神色激动,搓手踱步;有人面色铁青,沉默不语;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慌乱。
“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明定国是,这是要把变法定为国策,谁也拦不住了。”
“康南海、梁卓如这帮人,真要上台了。”
也有老臣站在阶前,望着诏书,长长叹气,摇头不止:“祖宗之法,岂能说变就变?这么乱来,天下要乱了。”
有人低声接话:“乱不乱,先看颐和园。太后没发话,一切都不算数。”
一句话,让所有人瞬间安静。
是啊,太后还在颐和园。
皇上亲政十余年,可真正的权柄,始终悬在颐和园的昆明湖上。
这一日,慈禧太后并未发怒,也未阻拦。她只是在昆明湖畔散步,听李莲英念完诏书,淡淡嗯了一声,望着湖面荷叶,良久才说了一句:“年轻人,总要撞几回墙,才知道深浅。”
语气平淡,却让人听了心底发寒。
光绪帝却顾不上这些。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从明定国死诏下发那一日起,紫禁城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
养心殿内,光绪帝端坐龙案,案上堆积如山的,全是变法奏折、条陈、章程。康有为、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等人,轮番入内,或当面奏对,或递上条陈,几乎一日一诏,甚至一日数诏。
整个朝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拨动,飞速运转起来。
五月初五,诏废八股取士,改试策论。
消息一出,天下读书人哗然。
多少人十年寒窗,埋头八股,背熟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只为一朝及第。如今一纸诏书,把他们半辈子的功夫,尽数作废。有人当场痛哭,有人怒骂变法乱政,有人把笔墨纸砚摔得粉碎。
可年轻士子却欢呼雀跃。
“终于不用再写那些空洞无用的文章了!”
“要考时务,考策论,考真本事!”
京师大学堂随即奉旨兴办,选址景山东侧,废寺庙、撤祠堂、平空地,大兴土木。各省府厅州县,一律改书院为学堂,兼习中学、西学,读经之外,还要学算学、地理、格致、外语。
五月十七,诏裁冗官。
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等衙门,一并裁撤。京内外大批冗官、闲职、挂名差使,尽数革除。
一时间,京城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有人提着箱子回家,一路走一路哭;
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想求个保留职位;
有人跑到军机处哭闹,说自己一家老小全靠俸禄养活;
更有人直接换上布衣,赶往颐和园,跪在门外,求太后做主。
慈禧依旧不见,只让人传一句话:“皇上既已做主,便让他做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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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纵容,实则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与此同时,各省纷纷行动。
湖南最是激进。陈宝箴雷厉风行,裁撤冗员,整顿吏治,兴办工厂,修筑铁路,一时风气大开。长沙城内,新学堂、新报馆、新学会,如雨后春笋。谭嗣同在家乡浏阳,创办算学馆,提倡新学,言辞激烈,作风果决,人称“谭壮士”。
湖北境内,张之洞加紧推行洋务,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织布局,一并扩张,烟囱日夜不息。他虽不似康梁那般激进,却也明白,不变无以自存,不变无以图强。
上海更是热闹。报馆林立,学会遍地,人人开口变法,闭口图强。商人纷纷投资新式工厂,织布局、面粉厂、火柴厂、印刷厂,一处处开张。租界内外,华洋杂处,新思想、新名词、新装束,随处可见。
京城之内,更是气象一新。
街道被修整,沟渠被疏通,破旧房屋被拆除,马路拓宽,路灯新设。八旗子弟往日提笼架鸟、游手好闲,如今也有不少人被强令学习技艺,自谋生计,惹得一片怨声载道。
光绪帝常常彻夜不眠。
太监劝他保重龙体,他只摇头:“朕多熬一夜,国家或许就能早一日自强。”
他看着案头奏折,上面谭嗣同的字迹刚劲有力:“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光绪帝心头一震,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在拿性命赌国运。
可他不知道,暗流,早已在脚下翻涌。
颐和园里,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荣禄、刚毅、怀塔布、许应骙等守旧大臣,几乎每日都有人秘密前往,或递密折,或求召见,或在门外哭诉,说皇上被小人蛊惑,变乱祖制,抛弃八旗,得罪天下读书人,再这样下去,大清江山不保。
“皇上裁撤内务府官员,连咱们旗人的饭碗都要砸了!”
“废除八股,天下士人离心离德!”
“康梁妖言惑众,目无君父,再纵容,必成大祸!”
慈禧听着,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偶尔淡淡一句:“知道了。”
可她手中的权,一点一点收紧。
六月,慈禧下旨:凡授任二品以上大臣,必须到颐和园谢恩。
一句话,把人事大权重新握回手中。
光绪帝心中一沉,却不敢反驳。
他明白,自己每走一步,都在太后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