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突然上前一步,将手中账册往地上一摔。纸页散开,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蝇头小楷,写满工料损耗、人力调度、防潮工艺。
“这是我徒儿写的账。”他声音沉下来,“一笔一划,为的是让每一粒米、每一根木头,都落到百姓碗里、屋顶上。你拿个狗屁不通的伪账,就想掀翻一座仓?”
他盯着书吏,一字一顿:“你敢与万民对质否?敢与天地良心对质否?”
书吏嘴唇哆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忽然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小人认罪!是严巡抚身边陈师爷给的册子,让我来闹事……说只要搅黄粮仓,赏五十两银子……”
没人再说话。风卷着艾草灰打了个旋,落在那本伪账上,盖住了“收支平衡”四个字。
人群慢慢散开。有个老农走过林昭身边,低声道:“林大人,是我错怪您了。”林昭点点头,没多言。
夜深,义仓西厢房只剩一盏孤灯。林昭正在核对明日药材清单,忽听门外拐杖点地声,一下,又一下。
周夫子来了。
他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将一函古书轻轻放在案上。封面是靛蓝布面,四个篆字:《大乾律》。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在县学领的第一本书。”周夫子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读通它,就能治国平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昭脸上:“后来我被罢官,才明白光读律不行。可今天,我看见你用账本当刀,剖开谎言;用数据说话,逼奸人伏地。你比我强。”
林昭想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这书,我看了五十年。”周夫子手指抚过封皮,“批了三千七百条注,改了十二稿。可它还是死的。直到今天,我看见有人能让它活过来。”
他直视林昭:“你写的不是文章,是百姓的活命之路。这书……该由你这样的人来写新章。”
说完,转身就走。
林昭猛地起身,绕过桌子,单膝跪地,双手托书接下。烛光映着他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