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孤儿

咔哒。咔哒。

“老屋拆了,现在是个堆放杂料的棚子。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干上我小时候刻的名字,已经被新长的树皮盖得只剩一道浅疤了。连村头小卖部的阿婆都不在了,她女儿接手了店铺,不认识我,问我是不是来收山货的老板。”

林晚星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鸿飞哥,”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没有家了?”

很轻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抽气。像是有人在水底挣扎着呼吸,只能发出破碎的声响。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他抬手抹了下脸。然后又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嗤”的一声,火苗短暂照亮他此刻可能正身处的黑暗,又熄灭。

“只有你懂我。”王鸿飞的声音重新响起,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晚星,我没有根了。我出钱盖的房子,我爸要在里面开始他的新生活了。我小时候刻过名字的树,连树都长出新皮把它盖住了。”

小主,

“我是孤儿了。”

他说完这五个字,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咳嗽声。像是被那口烟呛到了,又像是被这句话本身噎住了,咳嗽得撕心裂肺,止都止不住。

林晚星攥紧了手机,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失态的声音。

咳嗽声好不容易平息,他的呼吸急促,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刚才那阵咳嗽把眼泪也逼了出来。他再开口时,声音碎裂得一塌糊涂:

“一个……成年的、会抽烟的、双亲都在却无家可回的孤儿。”

故乡是一场缓慢的告别。你以为自己随时可以回去,直到某天回去发现,那里的一切都在继续生长、变化、覆盖——唯独没有为你保留位置。

林晚星闭上眼睛。

王鸿飞和她说过南方的冷,是那种湿漉漉的、能渗进骨头缝的寒意。闷,透不过气,像被裹进浸了水的棉被里。王鸿飞此刻正沉浸在那种冷里。

“晚星,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砸在林晚星心上,重得让她呼吸一滞。

她想起刚刚在书房看到的照片——那个在修车摊前啃红薯的小男孩,那个坐在饭店台阶上等待的小小身影。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等母亲回头,等父亲过来拉着他的手,等一个完整的家。

而现在,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要被现实改写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林晚星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本能。

就像当年在医院,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会陪着你”一样,是溺水的人互相递出的浮木。

承诺在最真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它的重量。像雪,轻盈落下时从不在意,等积成冰川,才知移山填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能听见他那边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晚星,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王鸿飞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镇定。但林晚星分明听见,他说完这句话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林晚星轻声说。

“不想了。我接下来要和郭经理一起去见白老板,搞定卖画的事情。顺利的话,那幅《落英》能卖个好价钱,足够……”

他没说完“足够”什么。但林晚星懂。

“你小心些,”她说,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少抽点烟。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抽。”

王鸿飞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点自嘲,有点疲惫:“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晚星。抽烟算是最不重要的那件。”

“那我挂了。”王鸿飞说,“晚点再打给你。”

晚上十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