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分歧之路

第三十章.分歧之路

新雅典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灰潮净化后的第一个完整季节轮回,大地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恢复着生机。曾经被灰色物质覆盖的平原上,野草长到了齐腰的高度,黄色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绒毯。鸟儿回来了——最初只是几只胆大的麻雀,然后是成群结队的鸽子、乌鸦,甚至有人在城外看到了鹰。它们不惧怕人类,也不躲避重建中的城市,只是在废墟间筑巢、觅食、歌唱,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人类自己知道,一切都已不同。

联合政府的特别会议已经连续召开了五天。议题只有一个:先导者遗产的使用方案。艾米丽从月球带回的知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正在迅速扩大,波及每一个幸存者聚居地。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

说话的人是马库斯·陈——莉娜的堂兄,新雅典军事委员会的代表。艾伦对他并不陌生。在灰潮爆发前,马库斯是地球联合政府的特种部队指挥官,以果断和强硬著称。灰潮吞噬一切时,他带领三百名士兵在太平洋岛屿上与敌人周旋了整整两年,直到最后一批幸存者被撤离。他是莉娜从小就崇拜的兄长,也是艾伦在军事策略上少数愿意听取意见的人之一。

此刻,这个高大粗犷的男人重重地拍着桌子,脸上那道从灰潮中留下的伤疤——从左眉延伸到右颧骨,像一条扭曲的河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主宰随时可能回来重新评估我们。先导者的遗产给了我们武器——真正的武器,不是那些只能给灰潮挠痒痒的破铜烂铁。我们应该用这些武器武装自己,主动去寻找主宰,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说话的人叫塞琳,是维拉·沃森派驻地面的代表。她曾是深渊方舟的共生技术研究员,在维拉无法亲自离开深海的情况下,代表进化委员会参与地面事务。她的皮肤下同样有蓝色的晶体脉络,但比维拉浅得多——这是她作为“联络员”的特权,浅度共生让她可以在深海和地面之间往返,而不会像深度共生者那样完全晶体化。“你连主宰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去攻击它?马库斯,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一个原始人拿着木棍去挑战飓风。”

“那我们就等死?”

“我们在学习。”女人的声音平静但坚定,“先导者的遗产不是武器,是知识。我们应该花时间理解这些知识,而不是急于把它们变成枪炮。”

会场再次陷入混乱。艾伦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五天来,同样的争论重复了无数次,没有人在听别人说什么,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推销自己的方案。

重建派——以马克斯和大多数工程技术人员为代表——主张专注于地球的重建,暂不考虑宇宙事务。“我们连自己的星球都没修好,就要去管外星人的事?”马克斯曾这样反问,赢得了不少掌声。

探索派——以莉娜和一部分科学家为代表——主张积极研究先导者科技,主动寻找主宰。“知识就是力量,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力量。”莉娜在发言中这样说,“主宰给了我们一个观察期,但这个观察期有多长?一百年?五十年?还是十年?我们不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时间用完之前,尽可能多地学习。”

共生派——以维拉和深渊方舟的支持者为代表——认为人类必须通过改造自身来适应宇宙。“人类的肉体太脆弱了,思维太局限了。”维拉在视频连线中说,“先导者的共生技术可以让我们突破这些限制,成为更高级的存在。这不是背叛人类,这是人类的下一步。”

三个派系,三种未来。而艾伦——这个曾经带领人类走过最黑暗时刻的指挥官——此刻只想抱着女儿,看窗外的野花在风中摇摆。

“艾伦。”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塞缪尔·金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老哲学家的白发在灯光下像一顶银冠。自从深海探险回来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但眼神依然明亮。

“您在想什么?”塞缪尔问。

“在想我为什么在这里。”艾伦苦笑,“这些争论……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对的,但我越来越觉得,根本就没有‘对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错的’。”塞缪尔在他身边坐下,“艾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三种方案都是正确的?”

艾伦转头看他。

“人类需要重建家园。人类也需要学习新知。人类甚至需要进化自身。”塞缪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也许……我们可以同时做这三件事。”

“资源不够。人手不够。时间不够。”艾伦摇头。

“那就创造更多的时间。”塞缪尔微微一笑,“先导者的遗产中,有时空操纵的技术,不是吗?艾米丽提到过。”

艾伦沉默了。是的,艾米丽提到过。先导者可以在局部区域扭曲时间流,让时间变慢或变快。如果这种技术可以被应用——

“您在建议我们分裂。”艾伦说。

“我在建议我们分工。”塞缪尔纠正他,“让愿意重建的人去重建,愿意探索的人去探索,愿意进化的人去进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每条路都可能通向未来。”

艾伦看着窗外。远处,重建中的新雅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颗正在愈合的星球上的金色伤疤。

“如果有些路是错的呢?”他问。

“那我们就从错误中学习。”塞缪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艾伦,人类最大的错误,就是总想找到一条‘正确’的路,然后强迫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但也许,正确的路不止一条。”

当天晚上,艾伦在办公室里找到了莉娜。

她正在整理先导者遗产的数据,全息屏幕上的公式和图表密密麻麻,像一座由符号构成的迷宫。小艾琳娜睡在角落的婴儿床里,呼吸均匀,小拳头紧握。她的皮肤下偶尔闪过微弱的蓝光,像深海中的荧光。

“还不睡?”艾伦走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