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兵部档案库与“糊涂账”斗智斗勇

“行了,拿走吧。莫要外传。”老书吏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多谢。”陆明笙小心收好笔录,和王书办离开了档库。回到兵部前厅,找到那位周主事,请他在于大理寺的协查回执上用了印,证明已按程序查阅了相关档案。

走出兵部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了在档库中沾染的陈旧纸张和尘螨的气味。陆明笙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丝毫没有完成一项任务的轻松。

兵部的“糊涂账”或者说“罪恶账”,已经在他面前掀开了狰狞的一角。仅仅是核对有限的档案,就发现了如此多触目惊心的、近乎明目张胆的贪墨证据。那么,在那些档案无法记录的角落,在蓟县那片苦寒的土地上,在那些被盘剥、被欺压的军户中间,又隐藏着多少血泪和冤屈?

“王书办,今日所见所录,事关重大,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对第六人言。即便是李书办、陈校尉问起,也只说按例查了档案,未得细情。明白吗?”陆明笙低声叮嘱。

王书办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也被档案中的内容惊到了,闻言连忙点头:“评事放心,下吏晓得轻重,绝不敢多嘴。”

回到大理寺,陆明笙没有回廨舍,而是直接去了顾怀舟的签押房。他知道,必须立刻将兵部档案的发现向顾怀舟汇报。这不仅是因为规矩,更因为案情已明显升级,超出了他一个评事能独立应对的范畴,必须由顾怀舟来定夺下一步走向。

顾怀舟似乎料到他会来,仍在灯下批阅公文。听完陆明笙简明扼要但重点突出的汇报(阵亡士卒继续领饷、抚恤标准随意降低、张彪经手环节疑点重重),以及看到王书办那厚厚一沓、盖着兵部骑缝章的抄录笔录后,顾怀舟沉默了良久。

签押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顾怀舟的脸色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幽深得如同古井。

“看来,陈安所告,非虚。”最终,顾怀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且,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张彪一个小小的百户,若无上下打点,左右呼应,岂敢如此明目张胆,又岂能长期安然无恙?”

“大人明鉴。”陆明笙道,“下官在档案中所见,降低抚恤标准之事,涉及不止张彪一卫。其中或有更高级别的军官默许,甚至参与分润。此案恐已非单纯百户贪墨,可能牵扯卫所、乃至更高层级的利益网络。”

“嗯。”顾怀舟点头,手指在案上那沓笔录上轻轻敲击,“兵部档案,是铁证。但此证,只能证明‘账目有问题’,无法直接证明‘张彪等人贪墨’,更无法指向更高层。若要坐实,需有更直接的证据——张彪的私人账册,其非法所得的去向,知情人的证言,乃至……卫所内部真实的兵员名册和粮饷发放记录。”

他看向陆明笙:“你之前所拟计划,提及赴蓟县实地核查财产、田产登记,此思路是对的。但如今看来,仅此恐怕不够。张彪在兵部档案上留下的把柄如此明显,他本人及其同伙必然早有防范。其财产可能早已转移或隐匿,田产可能挂在他人名下,卫所内部的真实记录恐怕早已销毁或篡改。常规调查,恐难有收获。”

“那大人的意思是……”陆明笙心提了起来。顾怀舟莫非想打退堂鼓?此案查到这个份上,若因阻力太大而放弃,他实在不甘。

顾怀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常规手段不行,便用非常手段。但此非常手段,需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不能由我大理寺直接硬碰。”

“请大人明示。”

“兵部档案既已发现问题,按制,大理寺复核遇此重大疑点,可提请朝廷,派员赴当地‘巡查’或‘核对’。但若以‘核查张彪案’为由,目标太大,阻力也大。”顾怀舟缓缓道,“不若……以此为由头,提请朝廷,对北疆蓟州一带卫所近年之兵员、粮饷、抚恤等项,做一次‘专项稽核’!名义上是检查边备,整饬军务,暗地里,重点便是查他兵员虚冒、粮饷克扣、抚恤不实之弊!稽核队伍,可由御史台、兵部、户部、大理寺联合组成,声势浩大,师出有名。届时,明查账目,暗访民情,许多隐藏的问题,或可浮出水面。而张彪一案,便可置于此大案之中,顺理成章地深挖细查。”

陆明笙听得心头震动。顾怀舟这一手,堪称老辣!将个案上升为区域性、系统性的“专项稽核”,化被动为主动,化暗查为明访,借朝廷大义和联合调查组的声势,压制地方和军方的阻力。在稽核的大帽子下,许多原本难以调取的档案、难以询问的人员,都可能变得容易接触。而且,联合调查,责任共担,风险分摊,大理寺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此计大妙!”陆明笙由衷赞道,“只是……提请朝廷进行如此规模的专项稽核,恐非易事,需有充足理由和……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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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便是兵部档案发现的这些触目惊心的问题!”顾怀舟拿起那沓笔录,“至于契机……本官自有打算。你且将今日所获,连同之前案卷疑点,整理成一份详实有力的‘陈情摘要’,着重阐明北疆卫所兵饷管理混乱、弊窦丛生,已严重影响军心士气、危及边防稳固。此摘要,本官有用。”

“是!下官即刻去办!”陆明笙精神一振。他知道,顾怀舟这是要动用他的能量和人脉,在朝廷上层推动此事了。若真能促成“北疆军饷专项稽核”,那此案便豁然开朗,他的“审计”工作,也将在一个更广阔、也更合法的平台上展开。

“另外,”顾怀舟补充道,“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你不可懈怠。继续研读案卷,完善核查思路。户部那边的边饷拨付总账,也要去查,看能否从朝廷拨付的源头,找到与兵部支出账目的矛盾之处,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记住,我们手中的证据越多,越硬,提请稽核的理由就越充分,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下官明白!”

走出签押房,夜幕已完全降临。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清冷,但陆明笙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顾怀舟的谋划,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也让他看到了将此案彻查到底的希望。

他快步走回廨舍,点亮油灯,铺开纸张,提笔蘸墨。他要将今日在兵部档案库中嗅到的那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化作最犀利、最无可辩驳的文字,铸成叩开朝廷专项稽核大门的“敲门砖”。

灯光下,他伏案疾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