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坐在母亲旁边,她是张羽的第七女,嫁给田丰之子田续,在司州左冯翊过着安稳的日子。今天她是被母亲叫回来的,不是自愿的。她的脸上写着为难两个字,眉毛拧着,嘴角抿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张乾坐在姐姐对面,他是张羽的第二十五子,母亲是糜贞。他今年三十岁,监管着巨鹿直道的修建,每天跟石头、沙子、民夫打交道,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可他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像个在村口晒太阳的闲汉。
糜贞先开口了。她看着女儿张怡,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你公公,如今也是尚书仆射了,还是大王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你要替你弟弟去争取啊。”
张怡低下头,不看她母亲。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能说什么?说“公公不会听我的”?说“田丰那个人油盐不进”?说“我不想掺和这些事”?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母亲不会听。
张乾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弹出去,牙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门槛外面。“姐姐不用听他们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我还不想当这大王呢。现在多好,监管着巨鹿直道的修建,生活自由自在的,没烦恼,心里踏实。当了大王——那事情太多了。”
糜贞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转过头,瞪着张乾,目光像两把刀。“你个没出息的!就知道偷懒,找闲!”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得在厅里嗡嗡响。“还有我那亲家,陈留卫氏——这个时候居然胆小的要死!”
张乾不服气了,嘴一撇。“你可别把我那夫人也给骂了。她对我还是很好的。”
糜贞还想骂,糜竺抬手制止了她。他的手抬得很慢,可很有力,像一扇闸门落下来,把洪水挡住了。他的目光从张怡脸上扫到张乾脸上,又从张乾脸上扫到糜贞脸上,最后落在糜芳脸上。
糜芳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急切。“是要争。我这都当了多少年的太守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变动。”
糜竺没有看他。糜竺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着树杈上那只缩着脖子打盹的麻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可在那声叹息里,糜贞听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反对,也不是赞成,是一个老人对世事的无奈,对命运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