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宴澜珠玉探心意 拒礼守拙避党争(上)

御阶上,高湛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帝终于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民夫诉状。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许多地方被泪水或汗渍晕开,那些红手印深深浅浅,像干涸的血。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有些官员的腿开始发颤,久到冷汗浸透了里衣。

“齐敏。”梁帝忽然开口。

刑部尚书齐敏一个激灵,出列跪倒:“臣在。”

小主,

“三案,刑部主审,大理寺、御史台协理。”梁帝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子割肉,“七日内,朕要初审定谳。”

“臣……领旨。”齐敏的声音有些发干。

“此案,”梁帝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脸,“涉朝廷命官,涉钱粮根本,涉——民生生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审理期间,卷宗不得外泄,涉案人等不得擅离金陵。若有走漏风声、串供灭口者——”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以同谋论处,夷三族。”

最后五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脊背窜上一股寒气。

“退朝。”

---

日头已高,阳光刺眼。

百官从大殿里涌出来,个个面色凝重,无人交谈,只匆匆往宫外走。

脚步杂乱,像一群受惊的鸟。

太子萧景宣走得最快。

杏黄朝服的下摆被他走得翻飞,谢玉紧跟在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出卖了一切。

誉王萧景桓却走得不急。

他与几位主动凑上前的官员颔首寒暄,神情沉痛而凛然,仿佛真为国库亏空、百姓受苦而彻夜难眠。

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的光。

言豫津落在最后。

他慢悠悠晃着,绛紫锦袍的袖子在风里飘,上面那个墨画的小乌龟格外醒目——方才候朝时与永郡王次子打赌输了的杰作。

他正低头抠那墨迹,指甲刮过绸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

刚踏下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滑到身侧。

车帘掀起半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藕荷色对襟长衫,月白比甲,发间只一支珍珠步摇,素净得像早春枝头未绽的玉兰。

“言小侯爷。”秦般若含笑,声音温软如春水,“殿下有请。”

言豫津脚步顿住,抬头,脸上适时浮起七分惊讶三分惶恐:“秦、秦姑娘?这……殿下召见,豫津岂敢……”

“小侯爷不必拘礼。”秦般若笑意更深,抬手掀开车帘,“请。”

马车内别有洞天。

波斯厚毯铺地,踩上去陷进半寸,悄无声息。

角落一只错金小香炉吐着淡淡檀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小几上红泥火炉正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

秦般若跪坐对面,素手烹茶。

水沸,提壶,烫杯,取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蒙顶甘露的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弥漫在狭窄车厢里。

“今日朝堂,”她递过一盏澄碧的茶汤,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小侯爷怎么看?”

言豫津双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捧着暖手。

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咧嘴一笑:“杜御史真是好嗓门,那么长一串话,气都不换一口。

我要有这本事,当年国子监背书,也不至于被夫子罚站廊下了。”

秦般若掩唇轻笑:“小侯爷说笑了。”

她放下茶壶,从身侧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木质沉黑,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隐隐透出金星纹路。

匣盖推开时,机括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红绒衬底上,一对玉璧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