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宴澜珠玉探心意 拒礼守拙避党争(上)

玉是顶级的羊脂白玉,质地莹润如凝脂,在车厢昏黄光线下,由内而外透出温润的光泽。

每只玉璧直径三寸有余,厚不足半分,雕工精湛得骇人——正面浮雕螭龙纹。

双龙首尾相衔,龙身蜿蜒,鳞片纤毫毕现,龙睛处嵌着米粒大的黑曜石,光一照,隐隐有神;

背面阴刻云雷纹,线条细若发丝,深浅如一,连绵不绝。

最难得的是成对。

纹理、色泽、雕工,甚至玉璧边缘那抹极淡的沁色,都一模一样。

分明是从同一块玉料中剖出,由同一位大师耗尽心血雕琢而成。

“前朝宫中旧物,陛下赏赐殿下的。”秦般若将木匣推过小几,声音轻柔。

“这对‘双龙捧月璧’,殿下把玩多年,一直珍爱。

前日说起,觉得美玉当配雅士,小侯爷眼光高,寻常物件入不了眼,这对璧还算有些意趣,请小侯爷赏玩。”

言豫津盯着那对玉璧,看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和炉火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响。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只玉璧的边缘。

触手温润微凉,玉质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纹理。

螭龙的鳞片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又顺着弧度滑下去,流畅得像真的在游动。

“玉是好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螭龙纹是前朝宫廷御用,云雷纹取自《周礼》,寓意‘天威赫赫,泽被四方’。

这雕工……若我没看错,应是永昌年间‘玉圣’陆子冈的绝笔。

陆大家一生雕璧十二,成对的,只此一对。”

秦般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小侯爷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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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豫津收回手,抬眼看向她。

车厢光线昏暗,他眸子里却映着玉璧温润的光,亮得惊人。

“这般重器,说是国宝也不为过。”他慢慢道,“豫津何德何能,敢受此礼?”

“小侯爷过谦了。”秦般若重新斟茶,语气依旧温软。

“殿下常说,朝中若多几个像小侯爷这般明辨是非、敢说真话的年轻才俊,何愁吏治不清、国库不盈?

这礼不是为今日之事,是为小侯爷这份——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言豫津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自嘲,三分疏淡,剩下的,是秦般若一时看不透的东西。

他伸手,将那只玉璧轻轻放回匣中,又合上匣盖。

“咔”一声轻响,玉璧的光被关进黑暗里。

“秦姑娘可知,玉有五德?”

秦般若抬眸:“愿闻其详。”

“润泽以温,仁也。”言豫津缓缓道,指尖在紫檀木匣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某种节拍。

“纹理自内而外,义也。

其声清扬远闻,智也。

宁折不弯,勇也。

瑕不掩瑜,洁也。”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秦般若:“玉有此五德,故君子佩玉,以明其志。

豫津自幼顽劣,德行有亏,读书不成,习武不就,终日里只知斗鸡走马、吃喝玩乐——这般德行,配不上这般重器。

殿下美意,心领了。”

话说得谦卑,姿态也放得低,可那挺直的背脊和清明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卑微之态。

秦般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锐利起来。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况且,”言豫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

“家父早有严训:言氏子弟,可入仕为官,可经商行贾,可纵情山水,可寄情诗酒——唯有一条,铁律如山。”

他顿了顿,吐出四字:

“不涉党争。”

四字落地,车厢里静得让秦般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秦般若垂眸看着手中茶盏。

茶水已凉,叶底沉在盏底,碧沉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