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靠墙,光线稍暗。一张普通的黑漆案几后,坐着一名年轻士子。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衣,袖口已有磨损。头发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面色微黄,显然生活清苦。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他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対弈。
案几上除棋盘外,只放着一只粗陶酒爵,半盏清水,以及几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隐约可见“法”“令”“刑”“赏”等字眼。
他下棋时眉宇紧锁,时而快速落子,时而长考不动。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目光却始终不离棋盘,仿佛那纵横十九道里,藏着天地至理。
秦怀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褐衣,清瘦,自己与自己对弈,案上竹简内容……所有细节,都与记忆中那个名字吻合。
卫鞅。
或者说,此刻还是公孙鞅。卫国庶出公子,师从李悝之学,游历列国,尚未得遇明主。
似乎感应到目光,褐衣士子忽然抬头。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卫鞅的眼神锐利如锥,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秦怀谷坦然迎视,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卫鞅怔了怔,也点了点头,随即又低下头,沉浸回棋局之中。
就在这时,秦怀谷忽然心有所感,抬眼向上望去。
三楼。
那里是洞香春最尊贵的区域,以珠帘、锦幔完全隔开,不对外开放,据说是东家招待贵宾或自家休憩之所。此刻,三楼西侧一处珠帘后,帘隙微开。
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向下看来。
那眼睛极清澈,黑白分明,灵动如鹿。目光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审视,还有三分说不清的探究。视线先是扫过二楼全景,随后在几个显眼人物身上停留,最后,竟落在了秦怀谷身上。
四目相对。
珠帘后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躲闪,反而更认真地打量起来。目光从秦怀谷的青色深衣,到他平静的面容,再到倚在窗边的身形,甚至在他肩头隐约的伤痕轮廓处停顿了一瞬。
秦怀谷面色如常,收回目光,端起刚刚送来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汾酒清冽,香气扑鼻。
他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热一线。
窗外,安邑华灯初上,长街点点灯火如星河落地。
窗内,琴声悠扬,酒香弥漫。
二楼角落,褐衣士子落下一子,眉头锁得更紧。
三楼珠帘后,那双清澈眼睛的主人轻轻放下帘隙,转身,裙裾曳地无声。
秦怀谷放下酒杯,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洞香春。
果然是个有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