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中残荷。初冬晨风掠过水面,荡起细碎涟漪。良久,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黑林兄安排吧。”
辰时三刻,秦怀谷如约而至。
他依旧一袭青衣,朴素干净。踏入竹亭时,目光在卫鞅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子鞅兄。”
“秦先生。”卫鞅拱手还礼。
荧玉亲自煮茶,炭火在红泥小炉中噼啪轻响。她为二人斟茶后,起身道:“两位慢谈,我去看看园中那株老梅开了没有。”
竹亭内只剩下两人。
茶香袅袅,竹影婆娑。
卫鞅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开口:“那日在洞香春,得闻先生‘法基’之论,茅塞顿开。今日既有机缘,鞅愿将胸中所思,尽述于先生,以求斧正。”
秦怀谷端起茶盏:“愿闻其详。”
卫鞅深吸一口气,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光芒。
“当今天下,列国纷争,强者存,弱者亡。一国若要求存图强,非变法不可!”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变法之要,首在法治。”他语速加快,“废除世卿世禄,以功授爵。无论公族庶民,有功则赏,有罪则罚。爵位不可世袭,特权不容私授。法令之前,人人平等!”
秦怀谷静静听着。
“其次,重农尚战。”卫鞅继续道,“地广人稀之国,当奖励垦荒,轻徭薄赋,使民力尽用于耕。同时整顿军制,严明赏罚,以军功论升降。农为国之本,战为国之刃。”
“其三,收权于朝,政令一统。”他眼中寒光一闪,“若封君林立,政令难出国都。当弱封邑之权,设官置吏,选贤任能由朝堂定夺,赋税钱粮归国库统收。”
“其四,严刑峻法,令行禁止。”卫鞅声音愈发激昂,“刑罚不一,则民无所从。当制定明律,颁行全国。轻罪重罚,以儆效尤。使民畏法如畏天,则法令行,秩序立。”
一番话如江河奔涌。
卫鞅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炬地盯着秦怀谷。
竹亭内静了下来。
秦怀谷放下茶盏,缓缓抬眼。
“子鞅兄所言,皆中要害。”他开口,声音平静,“然则,秦某有三问。”
卫鞅神色一肃:“请讲。”
“第一问,”秦怀谷缓缓道,“法贵乎行。法令颁布容易,执行艰难。尤其是触及世族贵胄之利时,阻力如山。子鞅兄欲‘法令之前,人人平等’,可曾想过——当某位公族公子触犯律法,而国君念及亲情欲网开一面时,法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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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鞅眉头紧皱:“法不可废!”
“若国君坚持呢?”秦怀谷追问,“若满朝公卿联名求情呢?若太后出面施压呢?届时,是法屈从于人,还是人屈从于法?”
卫鞅哑然。
“第二问,”秦怀谷继续,“法贵乎信。信非一朝一夕可立。今日严刑峻法,明日人情可免;今日论功行赏,明日血缘可替。如此反复,民将视法令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