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庶长的印绶是黑夜里送到客舍的。
一方铜印,墨色绶带,盛在朴素的木匣里。送印的内侍低声嘱咐:“君上交代,请左庶长三日内拟定变法纲要,十日内朝议。”
卫鞅接过印,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整夜。天亮时,他推开院门,对守了一夜的老陈说:“备车,去渭水。”
马车出栎阳南门时,晨雾还没散。官道两旁,农人已经开始下地,佝偻的背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卫鞅透过车帘看着,手指摩挲着怀里的铜印。印棱角分明,硌得掌心生疼。
试验田的窝棚升起炊烟时,马车到了。
秦怀谷正在田埂上查看麦穗。麦子已近成熟,穗头饱满,在晨风里沉甸甸地晃动。黑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根竹竿,每走几步就插进土里测量深度。
“先生,这垄田的根扎得深,比那边没起垄的深半尺不止!”
秦怀谷点头,蹲下身扒开土层。麦根须白而密,像网一样扎进深处。他正要说什么,听见身后马车声,回头看见卫鞅下车。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秦怀谷拍拍手上土,朝窝棚走去。卫鞅跟上。
窝棚里,荧玉刚煮好粟米粥。见两人进来,盛了两碗,默默退出去,关上门。
草席上,两人对坐。卫鞅从怀中取出铜印,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案上。铜印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左庶长?”秦怀谷看了眼印。
“左庶长。”卫鞅点头,“总领变法。”
“恭喜。”
“没什么可喜的。”卫鞅盯着铜印,“这是个火坑。跳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秦怀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你还跳?”
“不得不跳。”卫鞅也端起碗,却没喝,“秦国的病,你看过那些竹简。不用猛药,十年内必亡。用了猛药,或许还有生机。”
“药方呢?”
“在我脑子里。”卫鞅放下碗,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但有些地方……还没想透。”
“什么地方?”
“法。”卫鞅吐出这个字,眼睛盯着秦怀谷,“到底什么是法?”
秦怀谷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喝完粥,放下碗,看着窗外麦田。晨雾渐散,麦浪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金黄。
“你心里有答案。”他说。
“有。”卫鞅声音沉下去,“法者,国之权衡,民之仪表。规矩,绳墨,尺度。告诉百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明确,严厉,公正——法就该是这样。”
“目的是什么?”秦怀谷转回头,“定这些规矩,为了什么?”
“富国强兵。”卫鞅毫不犹豫,“秦弱,因为法乱。法乱,则民不畏法,吏不执法,世族玩法。定新法,就是要让所有人——从君上到庶民——都知道界限在哪,知道越过界限的代价。如此,民力可聚,国力可凝,强兵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