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法要像刀,锋利,冰冷,一刀下去,该断的必须断。该罚的,爵卿大夫与庶民同罪;该赏的,奴隶庶人与贵族同功。没有例外,没有情面,没有‘自古以来’。”
秦怀谷安静听着。等卫鞅说完,他问:“法从哪来?”
“君权制定,朝廷颁布。”
“凭什么?”
卫鞅愣了愣:“凭……君权天授,凭治国需要。”
“那百姓凭什么要遵守?”秦怀谷向前倾身,“凭你手里这把刀够快?刀再快,能砍尽天下人?”
“法行,则民知利避害。”卫鞅道,“守法有利,违法有害。民皆好利恶害,自然守法。”
“好利恶害……”秦怀谷重复这四个字,“你说到根子上了。人确实好利恶害。但你想过没有——你定的‘利’和‘害’,真的是百姓眼中的‘利’和‘害’吗?”
卫鞅皱眉:“什么意思?”
秦怀谷起身,从墙角取来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架三脚耧车的小模型,鲁木匠做来当样品的。一样是块磨薄的石片,是改良前的石耜。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案上。
“这石耜,用了三代人。费力,翻土浅,效率低。但农人用惯了,不肯换。”秦怀谷指着耧车模型,“这耧车,省力,翻土深,效率高十倍。但刚开始,没人信,没人用。”
“后来怎么用的?”
“我答应他们,试用期间工钱照给,秋收增产部分分三成。”秦怀谷说,“他们算过账——用旧耜,累死累活一亩收一石;用耧车,可能收一石五。多出的五斗,他们能分一斗半。这个‘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
他看向卫鞅:“你的法,能给百姓什么‘利’?让他们看一眼就觉得‘这法对我有好处,我该守’?”
卫鞅沉默。
“再说‘害’。”秦怀谷继续,“你定个法:私斗者刑。可秦地私斗成风,为什么?因为官府管不了乡里纠纷,因为世族私刑横行,因为百姓不信官府能公正断案。你不解决这些,空悬一把‘私斗者刑’的刀,百姓怕吗?他们更怕的是今天不打架,明天地被强占,后天道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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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法定的‘害’,得是真能落到头上的‘害’。落不到,法就是墙上影子,看着吓人,踩上去什么也没有。”
卫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许久,他开口:“那依你看,法该怎么定?”
“法得像这耧车。”秦怀谷拿起模型,“核心要坚固——你的‘富国强兵’目标不能动摇。但设计要合乎人情——百姓为什么用耧车?因为省力,因为多收粮。他们不会因为‘这车体现了先进的农耕技术’就用,他们看实际好处。”
他放下模型:“法也是。你不能光说‘这法为了强国’——百姓听不懂。你要让他们感受到,守法了,赋税会清楚,不会被小吏多收;打官司了,判决会公正,不会因为对方是世族就输;立军功了,赏赐会到位,不会三年不发抚恤。”
“这是手段。”卫鞅说。
“手段不对,目的就达不到。”秦怀谷直视他,“你见过夯土筑墙吗?土要一层层夯,每层洒水,让土黏合。水多了,墙软;水少了,土散。法就是那水——太多,法软,没人怕;太少,民散,没人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变法像动大手术。你这把刀,要能切掉腐肉,但不能把好肉也切了,更不能切到手筋——手筋断了,手就废了。秦国现在,腐肉要切,但好肉在哪,手筋在哪,你得看清楚。”
卫鞅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窗外,雇工们开始下田,黑牛在指挥他们收割最早熟的一片麦子。镰刀起落,麦秆倒地,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