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行伊始,依旧笨拙。流水线上的衔接磕磕绊绊,有人干得快,有人干得慢,堆料等待。秦怀谷让黑牛带着两个机灵的雇工,专门负责物料转运和工序协调,哪道工序慢了,立刻调配人手帮忙,或者调整节奏。
奇迹般的,三天后,效率开始显现。
那个专司钻孔的年轻木匠,最初一天歪七八个孔,被罚得脸红。几天下来,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钻头是否垂直,手法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废品率骤降。专司淬火的铁匠徒弟,反复试验火候,摸出了门道,打出的犁铲钢口渐渐稳定。
更关键的是,因为工序拆解,每个工匠只需要熟练掌握有限几种工具和技法,上手极快。新来的学徒,跟着师傅专学一道,半个月就能顶上。
工棚里响起了新的节奏。锯木声、刨子声、锻打声、淬火的嘶鸣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富有生机的韵律。工匠们各司其职,埋头苦干,额上淌汗,眼中却渐渐有了专注的光。
鲁木匠和王铁匠最初的不适与担忧,被眼前实实在在的产出速度冲淡了。他们巡视在各自的生产线上,更像监工和质检,确保每一道工序都符合“标准”。发现偏差,立刻纠正。一套套耧车、曲辕犁的部件,像溪流汇入大河,在组装区逐渐成型。
秦怀谷每日巡查,不时叫停。拿起一个耧斗,检查榫卯是否紧密;抽检一把犁铲,用石头敲击听音辨钢口。不合格的,整批退回上道工序返工,负责的工匠扣罚工钱。赏罚分明,毫不容情。
半个月后,第一套完全按照新流程、新标准制作出的耧车和曲辕犁,摆在了工坊空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鲁木匠抚摸着光滑笔直的耧腿,王铁匠弹了弹犁铲清脆的锋刃,两人眼中都有些恍惚。这东西,比他们亲手精雕细琢的,似乎少了几分“灵性”,但每一个部件都精准、结实,透着一股冰冷的、可复制的可靠。
“试试。”秦怀谷道。
套上牛,拉到试验田边一块留出的空地。耧车下种,深浅一致,行距均匀。曲辕犁入土,轻便省力,翻起的土垡整齐深透。
围观的老农们啧啧称奇。这东西,看着和之前那架“神耧”差不多,用起来,竟也一样好使!
“成了。”秦怀谷脸上露出些微笑意。
流水线轰然加速。
一个月后,首批二十套新农具,整整齐齐码放在工坊外的空场上。十架耧车,十张曲辕犁,在秋阳下泛着木与铁沉静的光泽。
消息传出,试验田的雇农们最先沸腾。他们亲眼见过增产,用过改良农具,深知其好。秦怀谷宣布,这二十套,优先配给他们及周边愿意签约尝试、并接受指导的农户。条件与之前试验田相同:试用期工钱照付,增产部分分成。
名额争抢激烈。
与此同时,秦怀谷的羊皮册上,开始记录新的内容。他带着黑牛和两个细心雇工,走访试验田周边不同类型的土地:河边的沙土地,塬上的黄土地,低洼的湿土地。取土样,记录墒情,观察原有作物长势。
他在不同的田块边,埋下小陶罐,里面是不同的种子——耐旱的黍、喜湿的稻、适中的麦、豆。每日观察记录发芽、生长情况。
数据是粗糙的,经验是原始的,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试图将农耕从“靠天吃饭”的经验之学,向“因地制宜”的实证之学靠拢的努力,在这渭水边悄然开始了。
工坊的锤打声日夜不息,新农具一套接一套下线。田垄间的数据一点一滴积累。栎阳城里的变法风雷激荡,渭水边的夯土扎实而沉默。
秦怀谷站在工坊与试验田之间,听着两种声音,看着两种景象,知道这两条线,终将在不远的前方,汇成一股真正能改变这片土地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