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柳河镇的屋脊,晨雾还没散尽。林青披着旧褂子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登记单。赵刚从路口快步走回来,鞋底沾着湿泥,在石阶上蹭了两下。
“粮车卡在北口了。”他低声说,“人没拦,话难听得很,说什么‘调度组规矩大’,押车的兄弟差点动手。”
林青把单子折好塞进内袋,没吭声。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
两人沿着土路往边界走。沿途几个村民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见他们路过,有人点头,有人避开视线。走到张家堡和李家沟交界的岔道时,那辆粮车正停在路边,驴拴在树桩上,来回甩尾巴。押车的是个瘦高汉子,袖口卷到肘部,脸上有道新擦伤。
“不是不让过。”他说,“是他们绕着圈骂,说我们偷煤换粮,还往车上扔土块。我没敢动,怕坏了协议。”
林青绕到车后看了看,麻袋封条完好,登记戳也清晰。他问:“说话的是哪边的人?”
“穿灰袄,三个,其中一个背猎枪,但没掏出来。”
赵刚蹲下身,手指划过车轮碾过的痕迹。土路被昨夜雨水泡软,今天一早又多了几道杂乱脚印,方向不一,像是故意踩来踩去混淆路径。
“不是村民。”他说,“走路太散,不像干活的人。”
林青点点头,转身对押车汉子说:“你先回南县,就说调度组知道了,今天的事记下了。别起冲突,也不用赔不是。”
那人应了一声,解绳上驴。车轮吱呀启动时,远处田埂上有个人影一闪,钻进了苞米地。
回程路上,赵刚开口:“不止这一处。”
“还有啥?”
“李家沟西头那条便道,夜里让人挖了两段,深半尺,宽能过牛。村民清早挑水摔了一跤,才发觉。”
林青脚步顿了顿:“报上来说是野狗刨的。”
“谁家狗刨坑刨得这么齐?两处断口都对着谢家寨方向。”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回到祠堂。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是北三镇派来的登记员,抱着簿子坐在门槛上。见林青进来,赶紧站起来。
“昨儿运出去三车煤,全记了。今早本该发第四辆,可李家沟那边传话,说路不好走,暂时不过车。”
“他们自己说的?”林青问。
“是……是个老头带的话,说是村长让通知的。”
林青接过登记簿翻了翻,笔迹清楚,数字无误。他合上本子递给赵刚:“你去趟李家沟,找村长当面问。别带人,就你一个。”
“要是村长真这么说呢?”
“那就问他,是谁半夜挖了他家门口的路。”
赵刚换了身粗布衣裳,把腰带松了一扣,出门往西去了。林青留在祠堂,叫来两个平日跑运输的老把式,让他们明天混进运粮队,不用出声,只管看谁跟车队说话、谁眼神不对。
下午太阳偏西时,赵刚回来了。他站在院里,抹了把脸上的汗:“村长没说过这话。他腿伤还没好,今早一直躺着。家里人也不知道有传话这回事。”
“那就是假的。”
“还不止。”赵刚压低声音,“我顺道看了那两处断口,边上草叶有踩倒的痕迹,新鲜的。附近有个放羊的老汉说,昨晚看见四五个年轻人往那边走,穿着旧军装,领头的那个袖子磨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