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偷了他的煤,又用他的煤烧了他的车。
“刘三柱。”他站起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派两个人骑马回石咀驿报信,就说路上遇了山火,车队晚半日到雁门关。剩下的人,把这三辆车残骸推到道旁沟里去,掩上沙土,不许留痕迹。”
刘三柱嘴唇哆嗦了一下:“可这分明是……”
“是有人想让咱们走不到关口。”陈文强接过他的话,目光扫过四周黑沉沉的荒野,“你把车推到沟里,盖上沙土,天亮前没人知道这儿烧过车。过了这道梁子进了雁门关,镇守参将的衙门口贴着怡亲王的牌子,他们不敢在那儿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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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比刘三柱踏实。怡亲王的牌子管不管用,得看对面是谁。如果只是一帮劫道的马匪,雁门关的驻军足够弹压。但能悄无声息从驿站院子里卸走货物,再在这条道上精准截住车队烧车示威的人,绝不可能是乌合之众。
有人在试他的反应。
车队开始移动的时候,北风忽然拐了个弯,把焦油味卷进了每个人的鼻腔里。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捂着口鼻咳嗽起来,拉车的骡子也焦躁地刨着蹄子。陈文强把马缰绳绕在手腕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三辆被推进深沟的残骸,沙土正从刘三柱等人铲子里落下去,一点一点把焦黑的铁皮和炭痕吞没。
但有些东西是掩不住的。
队伍重新整队前行时,陈文强注意到南面矮林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火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铜镜反光。他眯起眼睛看过去,那光又消失了。
他没声张,只是悄悄把手伸进鞍侧的皮囊,摸到了一枚冷硬的铁壳子——那是陈记铁器坊新打的“震天雷”样弹,装了引信和精炼火药,还没正式用过。他拇指摩挲着铁壳上粗糙的铸造纹路,心里盘算着距离雁门关还有二十三里。
二十三里路,按现在的脚程要走两个多时辰。这两个多时辰里,藏在暗处的人随时可能再出手。他们烧车示威却不动人,说明目的不只是断他的货——更像是逼他做出什么反应。是退?是进?还是派人回去搬救兵?
无论哪一种,都正中对方下怀。退则延误军期,给都察院留下弹劾的口实;进则深入对方预设的伏击圈;搬救兵更是此地无银,等于昭告沿途州县陈家连自己的货都押不住。
他忽然想起陈巧芸临行前来送他的那幅画。画上是一片荒原,荒原中间有一条路,路的尽头画着一座城门,城门上什么字也没题。当时他还笑她画得潦草,现在他才明白——那座城门是没有名字的,因为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关口。
“东家,后队有人掉队了。”刘三柱又凑了过来,这回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慌张,“是管煤炉的那几个伙计,方才清点时少了一个,叫赵老栓的。”
陈文强心里一沉。赵老栓是炭行跟了他五年的老人,从京城煤铺子时就跟着,精细稳重,从不出岔子。他不会无缘无故掉队。
“什么时候发现少的?”
“就刚才,过了烧车那地方之后重新点数,人就不见了。有人说是解手去了,可等了半刻钟没回来。”
陈文强攥紧了缰绳。赵老栓的失踪和那三辆被烧的车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如果对方能够精准地认出车队里哪个伙计可以动、哪个不能动,那说明他们早就摸透了这支押送队伍的底细。人数、配置、各人分工,甚至每个人在陈记炭行干了几年——这些东西都能打听到,但需要在太原府安插眼线,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不要停,继续走。”他把声音压到只有刘三柱能听见的幅度,“赵老栓的事先别声张,你去前队把马六叫过来,让他带三个人骑马走在车队半里外,左右各散一个,看见有人影靠近就放响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