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柱领命去了。陈文强独自骑在队伍中央,左手揣进怀里,指尖触到了怡亲王那封关防文书的棱角。纸是硬的,印是红的,可此刻在西北荒野的夜风里,他觉得那方红印轻得像片纸灰。
他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陈浩然。浩然在刑部挂职,和李卫的人能说上话,可京城里的棋局不比这里简单。曹家旧部在京里也有根脚,年小刀那头还搅在权贵圈的浑水里,浩然一个人应付得来吗?还有陈乐天的海路,南洋那边的葡萄牙商船最近在珠江口和粤海关闹得厉害,十三行的行商们已经在联合压价排挤新入局的“陈记洋货”,乐天的紫檀木料积压在广州码头快两个月了。
一家四兄妹,四条线,每一根都绷得紧。
而他现在站在这条沙土官道上,面前是黑得不见底的荒野,身后是三车被烧成灰烬的军需货物,身边是少了一个人的伙计队伍。前面二十三里外的雁门关城楼上,灯笼该亮了。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极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星微弱的黄光,那是关城望楼的灯火。可就在他目光聚焦过去的那一瞬,灯火左侧大约十几丈远的暗处,又一闪而过一道铜镜反光,比方才那道更亮、更近。
有人在跟着他们走。不是一拨。
陈文强勒停马,把腰间那枚“震天雷”抽出来握在手里。引信捻子在他拇指和食指间搓了两下,干燥、紧实,还能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绵延近百步的车队,四十多根火把在风里飘成了一条橘黄色的河。河的两岸全是黑暗,黑暗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条河,他数不清。
但他知道,今夜如果他能走进雁门关的城门,那一定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住了那些眼睛。
而替他挡眼睛的人,此刻还躺在一条深沟里,被沙土盖着。
他忽然明白赵老栓为什么不见了。
赵老栓是管煤炉的。那三辆烧掉的车里,只有一辆装了精炼煤球。如果对方只是想截货示威,烧一辆就够了。三辆全烧,只有一个理由——他们要把车架上的火油桶一起烧掉。煤球加火油,烧起来才够亮,够远,够让雁门关城楼上的人隔着十几里都看得见火光。
看得见火光,就会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会知道陈家押送的军需在路上出了事。知道了这件事,消息最快三天就能递到京城都察院的某张案头。
而这三天里,陈文强还得继续往前走。
他把“震天雷”插回鞍侧皮囊,拇指上的引信粉末蹭在了缰绳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月色终于从云层后透出来,把官道上深浅不一的辙印照得分明。其中有一道车辙印很新,很深,歪歪斜斜地通向官道南侧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岔路尽头隐没在一片黑魆魆的矮林里。
那道辙印的宽度,和他丢的那三辆车的轮距一模一样。
陈文强看着那条岔路,没有调转马头。
他继续向前。
前方的灯火越来越近了,而身后的黑暗里,铜镜的反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是在他的正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