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合上账册。
张永昌。三个月前联合京城十几家柴炭商抵制陈家煤炭生意的那个张永昌。陈文强当时用价格战和质量升级把对方压了下去,张永昌的铺子关了三家,人据说去了山西。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赵大柱现在人在哪儿?”
“交完货就结账走了。说是回张家口。”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他已经能拼出大半幅图景:张永昌的人找到了赵大柱,许了银子让他把炉壁做薄半分——半分,卡尺量不出来,但炉子用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变形漏风。到时候前线将士冻坏了,追查下来,陈家就是“以次充好、贻误军机”的罪名。
这比直接举报狠多了。直接举报还能当场对质,这种慢性问题等发现的时候早就死无对证。
“东家,要不咱们连夜派人去追赵大柱?”孙茂才急了。
“追不上。”陈文强摇头,“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山西了。再说,就算追回来,他能承认受人指使?”
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
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伙计掀帘进来,喘着气道:“东家!不好了!城外黑风口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明天要发往巴里坤的那批燃料块,在转运站被人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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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猛地站起来:“谁截的?”
“说是科布多参将的手令,以‘军需稽查’为名封了货。”伙计咽了口唾沫,“三十驮燃料,全扣在转运站里不让走。”
三十驮。那是供给西路前线一个月的用量。西路清军的补给线本就漫长,从科布多到巴里坤,驼队要走整整二十天。这批货若是延误,前线的将士就得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里烧牛粪。
陈文强闭了闭眼。煤炉偷工减料的举报、燃料块被扣押——两件事同时发生,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掐陈家的脖子,一头掐住质量名声,一头掐住供应时效。无论哪一头断了,陈家都再也拿不到军需订单。
“孙先生,”他睁开眼,“你去辎重营找王千总,就说我明早亲自去库房,请大将军派人和我一起逐口验炉。两千口,一口一口量,少半分我当场砸了重铸。”
孙茂才一愣:“两千口逐口量?那得量到什么时候——”
“量到所有人无话可说为止。”陈文强的声音很平静,“另外,你告诉王千总,我陈文强立个字据:若查出一口不合格,这批货分文不取,全部赔偿。若查不出——”
他顿了顿,“请王千总帮我查查,那道折子是从哪个衙门递到大将军案头的。”
孙茂才应声去了。陈文强重新坐下,摊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字据。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
——张永昌也好,背后指使张永昌的人也罢,能把手伸到科布多军需稽查这一层,绝不是普通商人的能力。年羹尧当年在西北虚报军需费用三百多万两,靠的就是在军需体系里安插自己人。如今虽已事隔数年,但当年那套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未必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