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这次碰上的,恐怕不只是个落魄的柴炭商。
他把字据写完,吹干了墨,折好放进信封。然后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向北方。
夜色中隐约能看见黑风口的方向——那里是科布多通往巴里坤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山,中间一条窄道,驼队经过时只能排成单列。若有人想在运输线上做手脚,黑风口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怡亲王胤祥召见他时说的话。彼时胤祥已被任命为领班军机大臣,全权筹措兵马粮草及各类军需转输。在军需房那间堆满卷宗的屋子里,胤祥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文强,朕——本王用你,是因为你比那些老油子干净。你最好一直干净下去。”
陈文强当时没完全明白这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
干净,在西北这条线上,是最奢侈也最脆弱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戈壁深处。陈文强把信封揣好,转身走回帐篷。油灯下,那张手绘地图上从科布多到黑风口的那一段路,被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明天一早,他亲自去黑风口。
帐篷外,孙茂才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比方才更急促。帘子掀开的瞬间,陈文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是种比“燃料被扣”更糟糕的脸色。
“东家,”孙茂才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陈浩然陈三爷,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
油灯灭了。
帐篷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孙茂才粗重的喘息声和陈文强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黑暗中,陈文强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得像戈壁滩上的碎石:
“罪名呢?”
“说是——”孙茂才顿了顿,“曹家案余党,串通供证。”
陈文强攥紧了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字据。
纸被捏皱了。
京城、科布多、张家口、黑风口——四条线同时在收网。
而此刻他远在千里之外,手里只有一盏灭了的油灯,和一批等着被逐口检验的煤炉。
远处,第二声狼嚎响了起来。
比第一声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