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分来得特别早，草地还没完全返青，风里依旧裹挟着去年冬天的寒意。老巴图勒紧羊皮袄的带子，踩着晨露走向赛罕乌拉山南坡那片洼地。他的羊群似乎总爱往那里聚，尤其春分前后。

洼地里立着几块风化严重的青石，村里老人都说那是先祖祭天的遗址。十年前，考古队在这里挖出过一条墨绿色的玉龙，报纸上称它为“中华第一龙”。巴图的父亲曾是考古队的向导，回家后整整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只在某个深夜摸着巴图的头说：“有些东西，挖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晨雾贴着地面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活物。巴图的脚步突然顿住了——洼地中央，雾气没有像往常那样均匀铺开，而是盘旋上升，形成模糊的人形轮廓。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熬夜守羊的幻觉。但当他再次睁眼，雾气已经凝聚成清晰的场景：一群身着兽皮、头插翎羽的人正围绕石台起舞，石台上方悬浮着一条与出土玉龙一模一样的虚影。

空气里飘来松脂燃烧的焦香，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铜锈的腥甜。巴图的耳朵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吟诵声，那语言古老得让他的头皮发麻——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地心深处挤出来的，沉重而粘稠。

他踉跄后退，踩断了一截枯枝。

雾中的人影齐刷刷转过头来。

巴图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些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但巴图能感觉到“目光”穿透雾气，钉在他的灵魂上。他转身就跑，耳边风声呼啸，却盖不住身后越来越清晰的鼓点声，那鼓声不是来自空气，而是直接敲在他的肋骨上。

回到蒙古包时，妻子其其格正在熬奶茶。巴图嘴唇发白地讲述所见，其其格的手一抖，铜勺掉进火塘，溅起一片火星。“你父亲说过，”她声音发颤，“春分那天，不要靠近星图洼地。”

“星图？”

“玉龙会在满月夜投出星星的图案，”其其格望向挂在毡壁上的旧照片，那是巴图父亲与考古队的合影，“但你父亲说，那些星星……不在天上。”

巴图整日心神不宁。傍晚，他发现羊群少了一只。那是只刚产崽的母羊，小羊羔还在圈里哀叫。牧民的良心不容他坐视不管。

月亮升起时，他提着马灯回到洼地。

月光出奇地明亮，将洼地照得如同白昼。青石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物——正是那条出土后存放在博物馆的玉龙复制品（真品在呼和浩特），但它此刻泛着幽幽的绿光，仿佛刚从千年沉睡中苏醒。

巴图屏住呼吸，看着玉龙缓缓升起，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光芒从龙身散出，投射在草地上。不是简单的光影，而是清晰的、流转的星图。巴图认出了北斗、认出了银河，但更多的星辰排列成诡异的图案：一条盘绕的巨蛇、一只三足巨鸟、一座悬浮的山峰……这些星座他从未在任何星图上见过。

星图开始旋转，越来越快。那些陌生的星辰仿佛活了，巨蛇扭动身躯，三足鸟展开翅膀。巴图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动，青石台上再次浮现祭天场景，但这次更加清晰——他看见主祭者举起石刀，看见祭品（一头白鹿）的鲜血渗入石缝。

最恐怖的是，他看见主祭者转头时，脸上逐渐浮现出五官。

那是他父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