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生火的时候,竹篮里的紫笋茶芽自动飞入锅中。他赤手伸进滚烫的铁锅时,竟感觉不到痛,只觉掌心传来无数双手的触感——那是跨越千年的茶工们的手,透过滚烫的茶叶,将某种东西传递给他。
炒青、揉捻、烘干。
每一个动作都不是陈四自己的意识在操控。他的身体成了容器,装着历代茶工的亡魂。空气中弥漫的茶香越来越浓,浓到在山谷上空凝成紫色的云。围观的人们看见,陈四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而锅中的茶叶渐渐收缩,泛起一层晶莹的紫霜。
最后一捧茶叶出锅时,遗址的石板突然全部泛起青光。那些刻着“贡”字的碎瓷片从泥土中飞出,在空中拼成一个完整的茶碗,碗底渗出血红的茶汤。
吟诵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声音里带着释然:
“……啜苦咽甘,茶也。”
紫云散尽时,陈四倒在茶灶旁,双手满是烫伤的血泡。锅里的紫笋茶静静躺着,在日光下流转着千年岁月的光泽。
后来的检测报告显示,这批茶叶的茶多酚含量恢复正常值。专家们争论不休,最终归因于“集体幻觉”和“仪器故障”。只有陈四知道——当他赤手在锅里翻炒时,那些雾气人形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了,他们脖子上的勒痕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融进茶香里。
如今顾渚山依然产茶,但再没人见过那诡异的紫金色。只有陈四,每年谷雨前夜都会去遗址坐一会儿。他说能听见极轻的炒茶声,像春蚕食桑,细细碎碎的,仿佛那些亡魂终于可以安心地,炒一锅属于自己的茶。
月光好的时候,老茶工们会说,看见遗址的石板上隐约浮现几行字:
“元和三年,贡茶已成,诸君可归矣。”
字迹紫金,如茶芽初绽,千年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