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南山耕。

犁铧尖锐的头部,猛地切入了褐色的大地。泥土被巨大的力量翻开,像一道墨色的波浪,沿着犁铧的曲线向一侧翻滚、倾泻。一股更浓郁、更原始的泥土气息瞬间爆发出来,充斥在空气里。这气息,不同于任何香料,它厚重、质朴,甚至带着一点野蛮的生命力。

林清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那仿佛有了自己生命、想要挣脱控制的犁。犁铧深入土层,遇到的并非总是顺畅,有时是盘结的草根,猛地一顿,震得他虎口发麻;有时是潜藏的石块,发出“嘎吱”的摩擦声,让犁身剧烈地颠簸。他必须时刻调整着角度、力度,与身前那头沉默的巨兽,与脚下这片看似温顺、实则内蕴桀骜的土地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汗水,很快便渗出了毛孔。初时是细密的,附着在额头上,背心上。随着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灼人,汗水便汇聚成流,从额角滚落,滑过眼睫,带来一阵涩痛;从脊背流淌,浸湿了粗布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粘又凉。

一滴汗珠,从他低俯的下颌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痕,“嗒”的一声,清脆地滴入刚刚被犁铧翻开的新鲜泥土里。那深褐色的土壤,瞬间将这滴晶莹吞噬,只留下一个颜色略深的小点,旋即消失不见。

就在那一刻,林清轩的心中,仿佛也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滴汗水,一同落入了这片土地。

他想起了曾经在朝堂之上,为了一个官职的任免,与政敌唇枪舌剑,言辞如刀,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一番“胜利”之后,回到府中,接过侍女递上的冰镇酸梅汤,那片刻的惬意,却总也驱不散心底深处那无根浮萍般的虚浮。那种“收获”,是算计来的,是争夺来的,伴随着的是更多的提防、更深的隐患,如同饮鸩止渴。

而此刻,他汗流浃背,肌肉酸胀,手掌甚至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然而,当他回头,看到身后那一道道被犁开的、整齐而深切的垄沟,看到那湿润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的土壤,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脚底的土地深处,顺着腿骨,缓缓爬升,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踏实”。

是的,踏实。这土地,它沉默,却从不欺瞒。你付出多少力气,它便给你多少回应。犁开的沟壑有多深,未来播种的希望就有多厚。这里的付出与收获,是如此直接,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权谋、背叛与无常的算计。他脚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深陷在泥土里,清晰而坚定。他不再是一个漂浮在权力漩涡之上的影子,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用身体感受着世界,用劳作换取生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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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阿桑提着食篮,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来到了地头。她看着满身泥汗、却目光清亮的丈夫,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没有过多的言语,她递上粗瓷碗盛放的清水,一碗普通的山泉水,林清轩一饮而尽,那甘冽竟胜过从前饮过的任何琼浆玉液。她又拿出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布巾粗糙,动作却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