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阁楼诅咒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门里面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过去。一下,然后停了几秒,又一下。沙——沙——沙——

我握着手电筒的手僵住了,光柱照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声音停了。

然后,一个比刚才更轻、更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不是拖动声,而是一个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晚晚。”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从门缝里渗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挤。

“别怕……把门打开……”

是外婆的声音。我认得那个声音。虽然我快二十年没有听到过了,但那种声音的质地,那种微微发颤的尾音,那种叫我小名时特有的温柔,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复制出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门把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金属的那一刻,口袋里那张纸忽然变得滚烫。我吓了一跳,伸手去掏,手指被烫得缩回来又伸过去,最后把那张纸扯了出来。

纸在我掌心里冒着烟,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无形的火在烤。纸上的字迹在变化——“莫上阁楼”四个字像活了一样,墨迹在纸面上蠕动、扩散、重新凝聚,最后变成了另外四个字。

“它在骗你。”

纸在我手里化成了灰烬。

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的时候,门里面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外婆温柔的低语,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金属刮玻璃一样的嘶叫,震得整扇门都在发抖,灰尘从门框上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转身就跑。

跑上二楼,跑进卧室,反手把门锁上,又拖了樟木箱顶在门后。然后我缩在拔步床的最里面,裹着被子,听着楼下那扇门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那一夜我没有关灯。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鸟叫声吵醒。阳光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床上,昨夜的一切在日光里显得荒诞而不真实,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我搬开樟木箱,打开房门,走到楼梯拐角。

那扇门还在。安安静静地关着,门把手上的灰原封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看不见任何异常。

然后我发现门把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很细的红绳,缠绕在门把手上,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绳子的颜色很新鲜,不是那种褪了色的旧红,而是鲜艳的、像血一样的红。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结,发现红绳的另一端从门缝底下伸进去,一直延伸到门里面。我试着拉了拉,拉不动。绳子绷得很紧,像是门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拉着它。

我松开手,站起来,忽然想起纸条上的第二句话。

“莫开红门。”

我看着门把手上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小主,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按下去,猛地推开了阁楼的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从里面扑出来,裹着陈旧的灰尘和那种说不清的气味。红绳在我推门的动作里崩断了,软软地垂下来,落在地板上。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阁楼不大,斜顶,最低的地方人要弯腰才能通过。地板是老旧的木板,走在上面会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积得很厚,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团灰雾。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的箱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没有灯泡的灯座,屋顶有一扇很小的天窗,玻璃上糊满了陈年污垢,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被遗弃了很多年的阁楼。

我弯着腰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墙上贴着旧报纸,日期是1998年的,纸张已经黄得发脆,有些地方翘了角,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我把翘起的报纸揭开一角,看见墙皮上画着什么东西。

我索性把整张报纸撕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墙上画满了小人。

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从地板一直画到天花板。每一个小人都只有手指那么高,用炭或者墨画上去的,笔触粗糙而急促。小人的形态各异——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但所有的小人都没有脸。脸的位置是空白的,只有一圈轮廓。

而在这些没有脸的小人中间,画着一扇门。

红色的门。

用的是真正的红色颜料,在黑色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刺目。红门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画得很细,连指甲都画出来了,正抓向最靠近红门的一个小人。

我把手电筒的光往旁边移,墙上还有更多的画。内容都是一样的——密密麻麻的无脸小人,一扇红门,一只伸出来的手。不同的只是小人的位置和姿态,像是在记录某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进程。最靠近红门的那面墙上,小人们几乎全被那只手抓住了,拖进了门缝里,只剩下最后几个,正在拼命往远离红门的方向跑。

我把墙上的报纸全部撕掉。

整面墙都是。

手电筒的光在发抖,因为我的手在发抖。我往后退,想离开这个阁楼,但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本本子,半个巴掌大小,封皮是牛皮纸的,被灰尘覆盖得几乎和地板一个颜色。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字,笔迹是我已经熟悉的那种。

“晚晚,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靠着墙坐下来,就着天窗透进来的微光和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翻下去。外婆的字越往后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破了,像是在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妈带你走的那年,你五岁。那天你在阁楼里玩,推开了那扇门。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你出来以后发了整整三天高烧,醒来以后就再也不说话了。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导致的失语症。你妈为此跟我翻了脸,说是我没有看好你,说这房子不干净,说我们家被诅咒了。”

“她说的没错。”

“这栋房子确实有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我的婆婆告诉过我,她的婆婆也告诉过她——阁楼上的红门,永远不要打开。不是因为它通向什么地方,而是因为门里面有东西在等人开门。它出不来,但它可以让你进去。”

“晚晚,你小时候进去过一次。你出来以后不会说话了,但你没有进去很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小,它还没有完全抓住你。后来你妈带你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我以为你离得够远,它就够不着你了。”

“但我错了。”

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住了。后面的字迹变得非常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它一直在找我。它知道我的名字。它每天晚上都在叫我的名字,从阁楼上传下来,从门缝里挤出来。它开始学我的声音,学得很像。昨天晚上,它用你的声音叫我。晚晚,它用你的声音叫了我一整夜。”

“我不能开门。我知道不能开。但它的声音越来越像了。它开始学你笑,学你哭,学你叫阿婆。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那不是你,可是晚晚,它学得太像了。”

“我怕我有一天会忍不住去开门。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不管它用什么声音叫你,不管它装得多像,都不要相信。不要开那扇门。永远不要。”

“你的失语症后来好了,你妈带你去看了很多医生,慢慢好了。但你忘掉了阁楼里发生的一切。那不是你忘了,是我求人封住的。白溪镇上有位婆婆,会做这种事。我让她把你的那段记忆封起来了。对不起,晚晚,阿婆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这里,看到这本本子,记住阿婆的话。莫上阁楼。莫开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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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

“不管它叫得有多像。”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淡,像是写到这一笔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晚晚,阿婆好想再听你叫一声阿婆。”

我合上本子,把它抱在胸口。

阁楼里很安静。天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照亮了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墙上的无脸小人沉默地看着我,红门里的那只手仍然伸着,保持着永远在抓取的姿势。

然后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

从红门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墙壁,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巷子里时,低头对我说话的那种语调。

“晚晚,上来。”

我站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向那面画着红门的墙。声音确实是从墙后面传出来的。墙后面是隔壁的房子吗?还是别的什么空间?我走近那面墙,伸手摸了摸画上去的红门。墙皮是凉的,微微有些潮湿,指尖触到的瞬间,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晚晚,把门打开。”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墙后面传来的。

是从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阁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地板上的灰尘被我的脚步搅起来,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

但声音没有停。

“你看到阿婆写的字了,对不对?”

声音从左边来。

“阿婆写了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