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坟山夜路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识字的人刻上去的。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就光秃秃的三个字,连“之墓”都没写。

我正盯着这块木板看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近得就像有人贴着我的后脑勺在叹气。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噌地全竖了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我本能地想回头,脑子里却猛地炸响了陈伯的话——“千千万万莫回头”。

小主,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地把转了一半的脖子拧回来,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路两边的茅草哗哗作响,那风声里裹着什么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又像是有人在笑。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总算确定了一件事——那个声音不是从我身后来的,是从路两边的坟里来的。

我拔腿就跑。

等我冲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腿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低头一看,陈伯给我的那张黄纸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掉了,桃木棍子还在手里攥着,硌得手心一片通红。那包朱砂倒是还在,只是纸包已经被汗水洇湿了,红了一片。

陈伯在路口等着我。他一看到我的脸色,二话没说,转身就走。我追上去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身上已经带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自己不晓得?”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有没有在那个路上拿过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碰过你?”

我又想了想,想到了那双搭上我肩膀的手。但我实在不敢说,因为我怕说出来了,一切就都成了真的。我只是摇了摇头。

陈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算了。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村里的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石头垒的小龛子,不到半人高,龛里面供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脸。龛前头有个石头香炉,里面插满了烧尽的香棍。

陈伯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香炉里,然后让我跪下。我照做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得像是含着一口水,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只偶尔能分辨出“归位”“莫跟”“送还”之类的词。

念完之后,他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混着一碗清水,让我喝下去。那碗水的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又苦又涩,还夹着一股烧焦的骨头味,喝下去之后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走吧,”陈伯说,“今天晚上你睡我屋里,我那屋子有祖宗牌位,脏东西不敢进来。”

陈伯的老屋在村尾,挨着山脚,三间土坯房,黑瓦都快掉光了。堂屋里供着陈家的祖宗牌位,三排,密密麻麻的,上面的金字已经黯淡得快要融化在黑暗里。他让我睡在堂屋旁边的厢房,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堂屋里守着。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是土墙,灰泥抹的,年深日久,裂了好几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压在嗓子眼里的哭声。我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下午的事,但越是不想,那些东西就越往脑子里钻。坟包,搪瓷缸子,木牌,叹息声……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不是山歌,也不是流行歌,是那种很老很老的调子,像戏曲,又不像戏曲,拖腔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眼泪唱出来的。我听不清歌词,但那调子钻进耳朵里,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心窝子,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我从床上坐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陈伯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墙上的祖宗牌位整整齐齐的,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个唱歌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清晰了。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终于听清了几句词:

“娘啊,莫关门,儿在门外头。儿走了一千八百里路,脚上的鞋子都磨穿了。娘啊,你把门开开,让儿再喝一口家里的水……”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这歌词听起来普普通通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耳朵里就像有人在拿刀子剜我的心脏。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去世的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她给我唱过的摇篮曲,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奶奶走了,你要好好的”……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这一刻全翻涌上来,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在我睁开眼的瞬间,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堂屋的门槛外面,伸进来一只脚。

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大红的底子,玫红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鲜艳得刺眼。那只脚停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开门让它进去。

我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我想叫陈伯,嘴巴张开了,嗓子眼却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动,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头都弯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隔着那条窄窄的门缝,死死盯着那只脚。

大概过了有一分钟那么久,那只脚终于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次,整条腿都进了门槛里面。裤腿是黑色的老式宽脚裤,裤脚上绣着一圈暗纹,看不清是什么花。那条腿白得不像话,不是正常人的白,是瓷器那种死气沉沉的白,白得发蓝,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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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堂屋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唱歌了,是说话:“妈,我回来了。”

陈伯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陈伯的尖叫声。我从没听过一个人能发出那样的叫声,那声音里装的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一千倍的东西——是震惊,是愤怒,是悲伤,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悔恨。

陈伯用沙哑的声音吼了一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死了还要回来害人!”

灯灭了。一切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我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床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堂屋。

堂屋里没有人。祖宗牌位还在原处,椅子也整整齐齐的,没有倒。我把视线往下移了移,移到门槛的位置,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槛外面的地面上,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红色的,像血一样鲜艳,但凑近了一闻,是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淤泥腥气。那个脚印很小很窄,不像男人的脚,倒像个女人的。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发现那个脚印不完整,只有前半截,像是脚的主人只有半个身体踩在了地上,后半截身体还在另一个世界里。

陈伯从屋后头转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公鸡,鸡冠子上的血还没干。他看到我蹲在门槛边上看那个脚印,脸色一沉,走过来把手里的公鸡往我手里一塞,说:“去找个铁匠铺,打一把铁钉,七寸长,七根,拿红布包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钉在你们家家门口。”

“我们家在省城,离这里八百多公里。”我说。

陈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难看。他来回踱了两步,把旱烟袋叼在嘴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那你就在我这门口钉。她要是认准了你,走再远都能找到你。”

我浑身一紧:“她认准我了?”

陈伯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着我走到院子里,指着后山的方向。白天的坟山夜路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山路,一点也不吓人。但陈伯的手指没有指向那条路,而是指向路尽头的一片空地。

“你看得到那片空地不?”他说。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片空地在山腰上,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跟周围长满茅草的坟山格格不入。

“那是我们村的老义冢。”陈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民国三十一年,大旱,接着又是蝗灾,村里饿死了一百多口人,死得太多,来不及一一下葬,就挖了个大坑,全埋在了那里。后来每隔几年,遇到荒年或者瘟疫,义冢就要新添些人。到最后,那块地下头到底埋了多少人,谁也不晓得了。只知道那块地方邪得很,大白天走到附近都觉得冷飕飕的,太阳照到那儿就变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