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滨城春光愈发和煦,透过写字楼的玻璃窗铺洒进来,落在办公桌的文件边角,暖得温柔又慵懒。整栋办公楼褪去了午休的沉寂,恢复了轻缓有序的工作节奏,键盘敲击声、细碎的交流声错落交织,寻常又安稳。
周遭一切都和往日午后别无二致,唯独凌蕾的心境,再也回不到先前的平和澄澈。
一下午的工作,她看似神色如常、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头事务,指尖翻动文件、核对信息的动作规整利落,和平时严谨稳妥的模样毫无差别。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神思总是不经意间飘向千里之外的达州老家,整个人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魂不守舍。
她太了解爷爷凌岑了。老人家今年已是九十多岁高龄,一辈子作息规律、心性坚韧,身子骨看着远比同龄老人硬朗结实,腰板挺直、思路清晰,日常起居完全能够自理,看着丝毫没有垂垂老矣的颓态。可再硬朗的身子,也抵不过岁月侵蚀,九十多岁的年纪,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
人到这般岁数,最凶险的从不是病痛缠身,而是独居无人看护的未知意外。家中空无一人,若是脚下打滑、不慎摔倒,或是夜里突发不适,身边连个递水、呼救的人都没有,那便是无人能挽回的灭顶之灾。凌蕾每每想到空荡荡的老宅里,只剩年迈的爷爷独自度日,心底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牵挂与不安。
于情于理,照料老人的担子,本该落在姑姑凌清岚身上。女儿侍奉年迈老父,顺带照拂相伴多年的长辈,是天经地义的本分,也是最稳妥周全的安排,从来无人能置喙非议。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纷争,根源终究绕不开后奶奶宋贵枝,绕不开这段半路拼凑的晚年姻缘里,藏了多年的隔阂与私心。
凌蕾静静伏案,心底慢慢梳理着这些年的家事,很多从前不曾细品的细节,此刻都渐渐清晰明朗。
宋贵枝的性子,从来都藏着几分偏执与功利。前几年开始,她就总爱流连街边卦摊,沉迷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玄学之事。不算衣食平安,不算日常顺遂,偏偏执着于琢磨身后琐事、家产归属,把好好的晚年日子,过得满心算计、满腹纠结。
这便是半路夫妻最无解的症结。爷爷和宋贵枝并非年少相识、风雨同舟的结发夫妻,而是晚年相互搭伴的重组家庭。没有数十年朝夕相伴的情分打底,心底终究横着一层抹不去的隔阂,谈不上交心相待,各自都藏着私心,说得直白一些,便是各怀盘算。
宋贵枝最大的执念,便是家产与遗产。她仗着自己比凌岑年纪稍轻,便暗自揣度盘算,总想在晚年为自己谋得最大益处。可她终究看不透,爷爷凌岑一辈子身居普通行政单位的普通科室主任的岗位,只是基层普通小官,从无实权在手,且生性清廉正直,为官半生从未贪取分毫分外之财,一辈子清清白白,攒不下丰厚积蓄。偌大年纪,周身身家,不过是达州的一处房产而已。
这些年,小辈们个个孝顺懂事,从未亏待过两位老人。逢年过节,礼品吃食、生活用品从未间断,人人真心实意盼着二老安度晚年。其中做得最周全、最贴心的,便是姑姑凌清岚和姑父汪云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