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设局

残冬的寒意虽未褪尽,青石镇的晨光却已添了几分柔和。仁心堂的朱漆大门比往日开得略早,伙计小五正踩着露水,将院内晾晒的药材一一翻整,薄霜落在黄芩、当归的切片上,遇着暖阳便化作细碎的水珠,浸润得药香愈发醇厚。苏清越坐在堂前的竹椅上,指尖捻着一枚晒干的枸杞,耳畔听着小五翻动药材的簌簌声,以及街对面早点摊传来的吆喝声,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三日前与李慕言分别后,她便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计策。师父留下的医籍虽多,却唯有那本传言早已失传的《青囊秘录》,最能勾起医者,尤其是心怀异心者的觊觎。这本秘录并非师父生前常读之书,实则是她年少时在师父密室角落偶然发现,书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上面除了寻常医方,还记载着几则失传的针灸秘法与毒理要义,确有几分珍贵。她故意让小五在送药途中,与镇上药铺的伙计闲聊时“无意”提及,说自己整理师父遗物时翻出了这本孤本,正忙着誊抄,故而暂不接诊重症,为的便是引秦珘现身。

青石镇本就不大,市井传闻向来传得极快,可这消息传开三日,镇上百姓竟无甚波澜。寻常人家只当是医者得了珍本,想着日后或许能借此造福乡邻,唯有几处药铺的掌柜略感好奇,却也只私下议论几句,并未登门打探。苏清越心中清楚,这消息本就不是给寻常人听的,她要等的,从来只有秦珘一人。

秦珘自定居青石镇以来,虽每日闭门不出,却总在暗中留意仁心堂的动静,送来的安息香中掺有无忧草,便是最好的证明。他既对师父留下的东西心存觊觎,又刻意掩饰行踪,这般矛盾的举动,反倒让苏清越越发笃定,此人绝非表面那般只是儒雅的药材商。她要做的,便是借着《青囊秘录》这枚诱饵,看看他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獠牙。

辰时末刻,小五已将药材晾晒妥当,端来一碗温热的药茶递给苏清越:“苏大夫,您今日气色好些了,那心悸的毛病没再犯吧?”苏清越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声道:“无妨,昨日歇得安稳。方才你去送药,镇上可有什么异样?”小五挠了挠头,思索片刻道:“也没什么异样,就是济世堂的小伙计问我,您是不是真得了本宝贝医书,我说不清楚,只按您教的话说,您正忙着誊抄,没空接诊重症。他听了也没多问,就去忙活了。”

苏清越微微颔首,舀了一勺药茶缓缓咽下。济世堂的孙老板与秦珘往来密切,这话迟早会传到秦珘耳中。她放下茶盏,起身摸索着走向后院药圃:“去把书房的宣纸和徽墨取来,放在院中石桌上,我今日便在此誊抄医书。”小五虽不解为何要特意在院中誊抄,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办。

不多时,石桌上便摆好了笔墨纸砚。苏清越坐在石凳上,指尖抚过宣纸的纹路,确认纸张铺展平整,便拿起狼毫毛笔,凭着记忆缓缓落笔。她双目失明,写字全凭手感与早年练就的功底,字迹虽不及师父那般苍劲,却也工整秀丽,一笔一画皆有章法。她并未真的誊抄《青囊秘录》,只是写了几页寻常的《伤寒杂病论》条文,却故意将笔尖蘸墨的力道放得极轻,营造出誊抄古旧珍本时小心翼翼的模样。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院中的老槐树,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清越写得极慢,偶尔停下笔,伸手摩挲着“古卷”的边缘,神色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小五在一旁劈柴,目光时不时瞟向院门口,心中暗自留意着往来人影。这般过了近一个时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从通报的声音:“苏大夫,秦府秦先生前来拜访。”

来了。苏清越心中冷笑一声,手中的笔却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放下毛笔,抬手拭了拭指尖的墨渍,语气平淡地说道:“请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秦珘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一名仆从,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他走进院中,目光先落在石桌上的宣纸与笔墨上,随即看向苏清越,拱手行礼:“苏大夫好雅兴,竟在此处誊抄医书。”

苏清越缓缓起身,侧身示意他落座:“秦先生客气了。不过是整理师父遗物时翻出些旧书,想着誊抄一份留存,免得日后损毁。”她刻意避过《青囊秘录》的名字,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处理寻常医籍。

秦珘在石凳上坐下,仆从将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便躬身退到院外等候。秦珘抬手打开匣子,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叠上等的澄心堂宣纸,以及两块质地细腻的徽墨,墨锭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听闻苏大夫得了珍本,秦某特来道贺。”他语气诚恳,目光落在宣纸上,“誊抄古籍最耗心神,这些澄心堂的宣纸吸墨性佳,徽墨亦是陈年旧品,字迹不易褪色,或许能帮上苏大夫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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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越瞥了一眼木匣中的礼物,心中了然。秦珘倒是懂得投其所好,这般贵重的笔墨,既符合誊抄珍本的需求,又不失儒雅,恰好契合他的人设。她并未立刻收下,只是淡淡道:“秦先生费心了,这般厚礼,清越实在不敢收。我这儿有寻常笔墨便够了,何必这般破费。”

“苏大夫不必推辞。”秦珘将木匣往前推了推,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坚持,“秦某虽为药材商,却也酷爱医道,深知珍本医籍的珍贵。能为保存古籍尽一份力,是秦某的荣幸。再者,日后说不定还要常向苏大夫请教医术,这点薄礼,就当是秦某的拜师礼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显得刻意了。苏清越微微颔首,示意小五收下:“那便多谢秦先生了。小五,把东西收进书房吧。”小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着木匣退了下去。苏清越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桌上的药渣,缓缓道:“秦先生消息倒是灵通,这等小事,竟也传到了你的耳中。”

秦珘笑了笑,语气轻松:“镇上无秘事。青石镇就这么大,些许风吹草动,用不了半日便人尽皆知。更何况,苏大夫得了《青囊秘录》这般失传百年的珍本,本就是件大喜事,传开也不足为奇。”他终于点明了秘录的名字,目光紧紧落在苏清越脸上,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苏清越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提及此事,语气平静地说道:“秦先生倒是识货。只是这秘录年代久远,书页破损严重,许多字迹都已模糊不清,誊抄起来颇为费力。”她刻意强调秘录的残缺,既是降低秦珘的警惕,也是为日后拖延时间埋下伏笔。

“《青囊秘录》失传百年,当年乃是一代名医华佗的遗作,后经后人增补,记载了无数疑难杂症的治法与失传秘法,若是能再见天日,实乃医者之幸。”秦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随即又收敛了情绪,拱手道,“不知秦某可否有幸一睹《青囊秘录》风采?秦某虽不才,却也略通医理,或许能帮苏大夫辨认几处模糊的字迹。”

来了。苏清越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缓缓道:“秦先生见谅,师父临终前有遗命,此书不得轻易示人。我如今正忙着誊抄,待抄本完成,若是秦先生感兴趣,或许可借你一观。”她没有把话说死,既给了秦珘一丝希望,又守住了底线,让他无从反驳。

秦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并未强求,只是温和地说道:“既然是苏大夫师父的遗命,秦某自然不敢违逆。那秦某便静候佳音,盼着早日能一窥珍本风采。”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苏大夫誊抄时可需帮手?秦某自幼练习书法,字迹尚可,或许能代劳部分誊抄之事,也好让苏大夫省些心力。”

“不必了。”苏清越拒绝得干脆,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师父的笔迹颇为特殊,有些地方还夹杂着他自创的暗语,外人即便认得字迹,也未必能看懂其中深意。还是我自行处理更为妥当,免得弄错了内容,辜负了师父的嘱托。”她故意提及师父的暗语,既是合理地拒绝秦珘,也是在试探他是否知晓师父的行事风格。

秦珘闻言,并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是秦某唐突了。”他心中清楚,苏清越戒备心极强,想要轻易接近秘录绝非易事,只能暂且按捺住心思,另寻机会。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院中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街上传来的喧嚣。秦珘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开口打破沉默,谈及了几例疑难杂症的治疗思路。他提及的第一例,便是镇上张老丈的痹症,张老丈患痹症多年,四肢关节肿胀疼痛,每逢阴雨天便发作难忍,此前找过不少医者诊治,皆无甚效果。秦珘说道:“张老丈的痹症,看似是风寒湿邪侵袭经络,实则是气血亏虚,无力推动气血运行,导致邪毒滞留。寻常汤药只知祛风散寒,却忽略了益气养血,故而治标不治本。依我之见,可在桂枝汤的基础上,加用黄芪、当归益气养血,再配地龙、蜈蚣通络止痛,坚持服用一月,症状定能缓解。”

苏清越心中暗自佩服。张老丈的痹症她也曾诊治过,虽也用了益气之法,却未曾想过配伍地龙、蜈蚣这两味虫药,秦珘的思路确实独到。她微微颔首:“秦先生所言极是,虫药通络之力极强,只是张老丈年事已高,脾胃虚弱,地龙、蜈蚣性偏寒凉,不知秦先生可有兼顾脾胃之法?”

“苏大夫考虑周全。”秦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可在药方中加用炒白术、茯苓健脾祛湿,再将蜈蚣用酒炮制,既能减轻寒性,又能增强止痛之效。另外,可配合针灸,选取足三里、阳陵泉、曲池等穴位,每日施针一次,内外同治,效果更佳。”他谈及医术时,语气从容,条理清晰,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全然不像那个神秘莫测的药材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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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人又探讨了几例病症,从咳喘、痢疾到外伤正骨,秦珘的见解皆极为精妙,用药精准,配伍巧妙,甚至对一些失传的古法治疗手段也颇有研究。苏清越虽对他心存戒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医术确实高超,甚至不在师父之下。她心中越发疑惑,这般医术高超之人,为何要隐姓埋名,以药材商的身份定居在这小小的青石镇?

闲聊了近一个时辰,秦珘见苏清越始终不松口,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秦某也不便过多打扰,苏大夫专心誊抄医书吧。日后若有医术上的疑问,秦某随时乐意前来与苏大夫探讨。”

苏清越起身相送,语气平淡:“秦先生慢走。”她送至院门口,看着秦珘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小五从书房走出来,看着苏清越的神色,低声问道:“苏大夫,这秦先生看着倒是和气,可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看看那本医书?”苏清越摇了摇头,指尖捻着一枚飘落的槐叶,沉声道:“没那么简单。他的目标绝不止是《青囊秘录》,只是眼下还不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她顿了顿,又道,“他上钩了。对《青囊秘录》的兴趣,远超寻常医者该有的程度。接下来,就看他如何行动了。”

当日入夜后,青石镇彻底陷入寂静,唯有巡夜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中此起彼伏。仁心堂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戒备。李慕言留下的两名捕快,皆是身手矫健之人,一人隐匿在屋顶,一人潜伏在院外的老槐树后,密切留意着周遭的动静。苏清越虽已回房歇息,却并未安睡,耳力全力展开,捕捉着院内院外的每一丝声响。

她躺在床上,指尖握着一枚银针,心中思绪万千。秦珘今日上门,虽未露出破绽,却也让她更加确定,此人必定会有所行动。是深夜潜入书房盗取秘录,还是会用其他手段逼迫她交出秘录?她无从得知,只能严阵以待。

然而,一夜过去,竟平安无事。屋顶的捕快传来消息,整夜都无人靠近仁心堂,秦宅方向也一片安静,并无任何异动。苏清越起身时,心中难免有些诧异。难道秦珘当真只是对秘录感兴趣,并无盗取之心?还是说,他在暗中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第二日清晨,秦珘竟派人送来了一筐新鲜的润肺药材,还有几盒精致的桂花糕。仆从传话,说秦先生听闻苏大夫近日誊抄医书劳心费神,特意准备了些药材与点心,望苏大夫保重身体。苏清越让小五收下药材与点心,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仆从带回一句“多谢秦先生”。

接下来的两日,皆是如此。秦珘每日都会派人送来些东西,有时是罕见的炮制好的饮片,有时是江南特色的酥点,偶尔还会送来几株盆栽的药草,说是放在书房能提神醒脑。他本人并未再登门,也再未提及《青囊秘录》之事,言行举止无可挑剔,仿佛前日上门打探秘录的人,并非他一般。

这三日的风平浪静,反倒让苏清越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秦珘当真只是个酷爱医道的药材商,对《青囊秘录》只是单纯的好奇?可他送来的安息香中掺有无忧草,又刻意打听师父的遗物,这些举动绝非偶然。

第三日傍晚,苏清越坐在院中,看着小五收拾晾晒的药材,忍不住问道:“小五,这几日秦宅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小五一边收药材,一边答道:“没什么动静,秦先生每日都闭门不出,只有仆从偶尔出门采购些东西,也都是些寻常的食材与杂物,没什么特别的。”苏清越微微蹙眉,心中越发困惑。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他了?他并非李慕言要找的盗书贼,也并非冲着师父的遗物而来?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子的哭喊:“苏大夫!苏大夫!救命啊!”苏清越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外面何人?”

门被推开,镇西铁匠铺的王师傅踉跄着跑了进来,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汗水与焦急,见到苏清越,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苏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幼子!他忽然高热惊厥,浑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苏清越心中一急,连忙伸手扶起王师傅:“王师傅莫慌,带我去看看。小五,快拿药箱!”小五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冲进药房,拎起早已备好的药箱跟了上来。王师傅感激涕零,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的情况:“今日傍晚,孩子还好好的,吃了两碗饭,谁知方才忽然开始发热,体温越来越高,接着便浑身抽搐,牙关紧闭,连眼睛都翻白了……我找了李大夫,他说孩子病情太重,他无能为力,让我来找您试试……”

苏清越一边快步跟着王师傅往前走,一边安抚道:“王师傅放心,我会尽力的。高热惊厥多是小儿脏腑娇嫩,外感邪热所致,只要及时施针退热,便能缓解。”说话间,三人已来到铁匠铺。铺内一片混乱,王师母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孩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四肢不时抽搐,牙关紧咬,呼吸也极为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