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珘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药丸,仰头服下。药丸入腹即化,一股暖流瞬间顺着喉间滑下,涌向四肢百骸,原本虚浮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力气渐渐恢复了几分,眼前的眩晕感也消散了。他微微颔首:“多谢。”
苏清越将瓷瓶收好,重新背上药箱,拿起竹杖:“走吧,争取在午时前赶到李家坳。”
三人再度启程。随着渐渐靠近北地,山路愈发陡峭,时而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时而需要踩着狭窄的石缝前行。阿蛮身形灵活,如林间的小猴子一般,攀藤附石,走得飞快,却始终不忘每隔几步便回头叮嘱两人注意安全,有时还会主动上前,帮苏清越扶着竹杖,指引她避开危险。
苏清越虽盲,却因常年行走山路,脚下的分寸感极好,再加上阿蛮的指引与手中竹杖的辅助,走得也算稳健。她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即便偶尔脚下打滑,也能迅速稳住身形,不见半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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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吃力的当属乾珘。凝神丹的药效虽暂时提振了他的精神,却只是治标不治本,体内的阴寒之气仍在隐隐作祟,离魂丹的反噬并未根除。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一手扶着身旁的岩石或树干,一手按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再次渗出,脸色也比先前更加苍白。每攀爬一处岩壁,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伤口(先前与幽冥殿交手时留下的旧伤)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苏清越虽看不见他的模样,却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能感知到他放缓的步伐,心中不由担忧。她刻意放慢脚步,让阿蛮在前面探路,自己则走在乾珘身侧,轻声道:“若实在撑不住,便再歇息片刻,不必勉强。”
“无妨,再走一段便好。”乾珘咬着牙,强撑着身体前行,不愿因自己而耽误行程。他知道,幽冥殿的追兵随时可能出现,必须尽快赶到李家坳,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落脚,也好让苏清越有充足的时间为他调理身体。
一路走走停停,约莫两个时辰后,天光已升至中天,午时将至。三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坳之中,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落,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房屋皆是土坯所建,屋顶覆着茅草,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坳中。村落上空,炊烟袅袅,随风飘散,空气中隐约传来饭菜的香气,透着几分宁静祥和的烟火气息。
“到了!是李家坳!”阿蛮兴奋地欢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拔腿便朝着村落跑去,小脸上满是欣喜。连日来在深山之中奔波,风餐露宿,此刻见到有人烟的村落,心中的不安与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苏清越与乾珘对视一眼(虽苏清越看不见,却能感知到他的目光),都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也能暂时摆脱深山之中的危险与窘迫。
两人缓缓朝着村落走去。刚靠近村口,便见一个扛着柴薪的老汉从村里走出,那老汉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却精神矍铄,身上穿着粗布短褂,腰间系着草绳,肩上扛着一捆沉甸甸的柴薪,步伐稳健。他看到快步跑来的阿蛮,先是一愣,随即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阿蛮,眼中满是惊疑。
阿蛮跑到老汉面前,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着老汉,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李爷爷!”
那老汉闻言,浑身一震,手中的柴薪险些掉落在地。他连忙放下柴薪,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阿蛮的脸颊,仔细端详着,眼眶瞬间泛红,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阿蛮?真是阿蛮?你……你还活着?”
李老汉是李家坳的里正,姓李名守义,在村里颇有威望。他与阿蛮的父亲是旧识,阿蛮小时候,他还常常给阿蛮塞些糖果、干粮。三年前,阿蛮一家进山采药,遭遇山匪,从此便杳无音信,村里的人都以为他们一家早已遭遇不测,早已为他们立了衣冠冢。此刻再见阿蛮,李守义心中又惊又喜,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楚。
阿蛮用力点头,随即又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低沉而哽咽:“嗯,我还活着。可是……阿爹阿娘都没了,他们被山匪杀了。是苏大夫救了我,收留了我。”
李守义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与悲痛:“造孽啊!那些挨千刀的山匪!”他站起身,转过身,看向缓缓走来的苏清越与乾珘,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只见苏清越身姿清瘦,面容清丽,却双眼覆着白翳,显然是个盲女;乾珘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衣衫上沾着尘土与草屑,两人皆是风尘仆仆,一看便知是长途跋涉而来。
李守义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晓此刻并非追问之时。他连忙上前,对着两人拱了拱手,语气热情而诚恳:“两位是阿蛮的救命恩人吧?快请进村歇歇!我是这李家坳的里正李守义,承蒙两位收留阿蛮,老夫感激不尽!”
苏清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李伯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名苏清越,是个大夫,这是秦珘先生。我们三人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想在村里借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李守义连忙点头,语气愈发热情,“二位恩人远道而来,能到寒舍落脚,是老夫的荣幸!快请进,快请进!”他说着,便主动接过苏清越手中的药箱,又想扶着乾珘,却被乾珘婉拒:“多谢李伯,我自己能行。”
李守义也不勉强,提着药箱,在前面引路,带着三人朝着村里走去。村落不大,街巷皆是土路,两旁的房屋多是土坯房,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院门口种着几株果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透着几分质朴的生机。村里的村民们见到李守义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村,还跟着一个许久未见的阿蛮,都纷纷探出头来张望,眼中满是好奇,却也只是远远看着,并未上前围观,透着山村人特有的淳朴与拘谨。
李守义的家是村里最大的院落,位于村落中央,推开两扇简陋的木门,院中是平整的土坯地,收拾得干干净净。院落里有三间土坯房,左右两间是厢房,中间是正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长得郁郁葱葱。院中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台,旁边堆着些柴薪,显然是平日里做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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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的老伴早逝,独子在外当兵,多年未曾归来,家中就老夫一人,屋子虽简陋,却还干净。”李守义将药箱放在正屋门口,笑着说道,“三位先在屋里歇歇,我去弄些吃食,家里还有些粗粮和咸菜,虽不丰盛,却也能填填肚子。”
苏清越对着李守义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多谢李伯费心,给您添麻烦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李伯,不知村里近日可有病患?我是个大夫,若是有人患病,或许能帮上些忙。行医救人是我的本分,也算是报答您收留之情。”
李守义闻言,眼睛一亮,重重一拍大腿,语气激动:“哎哟!苏大夫这话可真是说到老夫心坎里了!那可太巧了!”他脸上满是欣喜与急切,“村东头老王家的媳妇,怀胎十月,本该前些日子生产,可偏偏难产,已经折腾了两天两夜,村里的稳婆来了好几次,都摇头说没救了,让老王赶紧准备后事,此刻一家人正哭得死去活来呢!苏大夫若是能去看看,那可真是救了老王家一命啊!”
“难产两日两夜,情况危急。”苏清越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语气急切,“李伯,快带我去!耽误不得!”难产之事,关乎两条性命,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稍有耽搁,便可能一尸两命。
乾珘见状,也想起身跟着去,却被苏清越按住肩膀。苏清越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留在此处休息,养足精神。你此刻身体虚弱,跟着去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
乾珘心中虽担忧,却也知晓她说的是实情。他此刻连自保都难,若是跟着去,不仅无法帮她,反而可能让她分心照顾自己,耽误产妇的救治。他只能缓缓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你自己小心,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强撑。”
“我知道。”苏清越点头,随即对一旁的阿蛮说道,“阿蛮,你留在这儿,照顾好秦先生,不要乱跑。”
“好。”阿蛮乖乖点头,走到乾珘身边坐下,小手紧紧攥着乾珘的衣袖,眼中满是懂事。
李守义早已迫不及待,连忙说道:“苏大夫,这边请!老王家离这儿不远,几步路就到!”说着,便带着苏清越匆匆走出院落,朝着村东头跑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乾珘与阿蛮两人。乾珘靠在土炕上,微微闭目,耳边传来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还有远处村民隐约的交谈声,村落里的一切都透着宁静祥和,可他心中却无法平静,始终被浓重的不安所裹挟。
离魂丹的药效尚未完全消退,他暂时无法感应到轮回印的气息,也意味着他无法感知到危险是否正在靠近。幽冥殿的爪牙手段狠辣,追踪能力极强,先前在荒岭那般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他们,难保不会顺着踪迹追到这李家坳。若是幽冥殿的人此刻赶来,他身体虚弱,无法应战,清越又在忙着救治产妇,分心乏术,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尽快恢复功力,必须尽快摆脱离魂丹的反噬。只有恢复了力量,才能护得清越与阿蛮的周全,才能对抗幽冥殿的追兵。可离魂丹的毒性霸道无比,想要彻底化解,绝非一日之功,心中的焦灼与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阿蛮坐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乾珘的衣袖,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却收拾得整整齐齐,透着几分质朴的整洁。他看了看乾珘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窗外,小声问道:“秦先生,苏大夫会治好王婶吗?王婶会不会有事?”
乾珘缓缓睁开眼,看向阿蛮,眼中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放心,你苏大夫医术高明,一定会治好王婶的,不会有事的。”他虽心中担忧,却不想让孩子也跟着担心,只能强装镇定,安抚着阿蛮。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小脸紧绷,满是紧张。他从小在村里长大,与老王家的人都很熟悉,自然不希望王婶出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依旧安静,乾珘靠在土炕上,闭目养神,努力运转体内残存的微弱内息,试图压制阴寒之气,加快恢复速度。阿蛮则坐在一旁,渐渐有些困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过去。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却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谨慎,步伐沉重,不似苏清越的轻盈,也不似李守义的稳健,显然是陌生人。
乾珘瞬间警觉,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双眼猛地睁开,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他下意识地伸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他的逐光剑,虽此刻无力挥动,却也聊胜于无,至少能带来几分慰藉,也能在危急时刻拼死一战。
阿蛮也被脚步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门口,小脸瞬间绷紧,满是紧张,下意识地往乾珘身边靠了靠,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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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乾珘定睛一看,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进来的并非幽冥殿的追兵,而是李守义。只见李守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他们。
“秦先生,阿蛮,你们饿了吧?快吃点东西。”李守义将汤面放在桌上,笑着说道,“苏大夫那边还在忙着,产妇情况凶险,怕是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这面是老夫刚煮的,还热着,快尝尝。”
那汤面虽简单,只有几根青菜和少许咸菜,却散发着浓郁的麦香与热气,让人闻之食欲大增。连日来风餐露宿,三人都只是靠着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早已许久未曾吃过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