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飞走到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
大鹏—8还在头顶盘旋,广播声一遍遍重复着撤离指令。避难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北方方向聚拢。
第一步,成了。
但陈鸣飞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福泽寺后殿,光线比前殿暗得多。
陈鸣飞把姚远给他的那张地图摊在供桌上,指尖沿着纸面缓缓划过。地图是军用比例尺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折痕处泛白,显然被翻过很多次。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几十个符号——红圈是已知势力,蓝点是补给点,黑叉是危险区域,但所有的标记都挤在豫南这一小块,像一堆被挤在角落里的蚂蚁。
豫北那片,空白得刺眼。
豫东倒是有标记,一大片区域被粗重的黑线框起来,里面写着两个字:白帝。
陈鸣飞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轻轻敲了敲。
“越靠近同福避难所这边的势力,越好说话。”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人听,“毕竟他们和同福这边打过交道,对官方救援的消息接触得也早。”
邱天站在他对面,一只手拉着地图的一角,另一只手翻着手里的势力资料,一页一页地对照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地图和资料之间来回移动。
“我现在担心的,是远处这些势力。”陈鸣飞的手指从豫南的边缘滑出去,划过那片空白,“还有通往郑州的一路上,会不会有人找麻烦。”
邱天抬起头:“那你想,先往哪边走?”
陈鸣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手,把地图完全让给邱天,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空白的豫北区域,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没必要说非得往哪边走。”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官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我们也没必要去挑。”
他抬起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从豫南一直圈到豫北,又圈到豫东,甚至圈到了省界之外。
“先把豫南这片几个城市都宣传到。连白帝的势力也一样。”他的手指点了点豫东那片黑框,“不管是城市、县城、村庄,还是各个旮旯犄角,我们都要宣传到。我相信,一定还有很多势力,没有上报信息。甚至一有人躲在山卡拉里,远离人群的。”
邱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提出了疑问:“如果只是泛泛地宣传,是不是效果会大打折扣?”
陈鸣飞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说,“宣传已经发出去了,选择我也给了。我相信,只要同福避难所的人一动,这十几万人的大动作,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扛不住压力,跟着走。从众心理会影响那些左右摇摆的人。剩下的顽固派——”他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冷了几分,“就交给后续的救援队来处理。他们有时间,愿意慢慢磨,那就慢慢磨。要是这些人非要自生自灭,当钉子户,耍无赖,那就让他们耍去吧。”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看着外面渐渐聚拢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路段和工地,会突然出现一个突兀的旧房子。”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没水没电没燃气,下水管道和网络都不通。笔直的道路宁可转个弯,规划完善的小区,宁可缺一块。”
他转过身,看着邱天,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小主,
“这就是要告诉那些犟种、钉子户、自私鬼、贪婪鬼们——看好了,你想占便宜、想要挟官方,那官方绝对不管你的脾气。”
他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头上的钉子。
“不强行动你的房子,那是法律给你的权益。但是不接受你的威胁,不向犟种低头,同样是法律给的底气。想占便宜的,必须吃亏。这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走回供桌前,手指按在地图上,声音沉了沉。
“如今末世了,官方还能保持着气度,保持着法律法规,还能保障人民的基本权益,还能把难民当人看——这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空白的区域,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想就此拿捏官方的,那就等着吃亏吧。自主撤离不走的,官方救援队还会给第二次机会。如果救援队都走了,那么剩下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迎接龙鳞小队的怒火。”
邱天合上手里的那叠资料,轻轻放在地图上。
“一切不接受官方和国家管制的势力,都将划为反动势力。”他说,语气和陈鸣飞如出一辙。
陈鸣飞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外面挥了挥。
“把‘大鹏—8’叫回来。”
殿外,王海峰正蹲在台阶上检查设备,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
“龙鳞小队集体上飞机。”陈鸣飞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咱们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宣传。然后——”
他回过头,目光穿过殿门,落在邱天脸上。
“重点打通豫南到郑州的道路。”
王海峰站起身,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大鹏—8,返航!”
远处天空中,那架深灰色的无人运输机盘旋了一圈,旋翼搅动着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它缓缓降低高度,朝观音殿的方向飞来,机腹下的扩音器已经关闭,只剩下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像一头沉默的巨鸟,正在收拢翅膀。
2028年9月18日中午,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大鹏—8”的机身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它盘旋一圈,然后调转机头,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姚远冲上福泽寺前最后一段石阶时,肺里像塞进一团烧红的棉絮,喉咙腥甜,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
山门外的风卷着香灰和尘土,扑了他满脸。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连一丝尾迹云都没有。
“大鹏—8”早就不见了。
“还是晚了一步。”姚远苦笑着摇头,汗水顺着鬓角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摊开手里那份计划书,纸张已经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曲。这是陈鸣飞——不,准确说,是邱天执笔——派人送来的。
一切都已经晚了。
刚才“大鹏—8”掠过时,先是防空警报。那声音尖锐、绵长,像一把钝刀在天空上反复拉锯。姚远站在办公室里,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表。
然后他意识到——今天是九月十八日。
他愣了一秒,随即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忙得昏天黑地,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都漏了。没有提前安排,没有提前部署,连一句提醒都没来得及发出去。
紧接着,警报停了。
飞机开始放红歌。
熟悉的旋律从云端压下来,浑厚、嘹亮,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安定感。姚远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可当广播里开始播报撤离要求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例行通知。那是命令。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