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的手指猛地收紧,计划书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他原本只是让陈鸣飞去调研,顺便打发一下这群精力过剩的年轻人。至于留下的那个问题——“人民怕什么?”——他根本没指望谁给出答案。
官方当然有答案。
国家做的每一件事,从国防到民生,从维稳到发展,都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要想生活在和平的天空下,华国的疆域内,就不允许出现动乱。不只是内部,任何外部势力,也休想在这片土地上点燃火星。
还是那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全世界最爱好和平的民族,偏偏建起了全世界最强大的国防体系。和平是前提,发展才是目的。
从一个被土地拴住脚的农业大国,一步步走到今天,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但土地始终是根。
最基础的民生,有“袁院士”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们,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让任何一片土地上,都能长出让人吃饱的粮食。“禾下乘凉梦”五个字,是一代人的信仰,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落到每个百姓家里,就是餐桌上的每一顿饭。字里行间,都是“好好吃饭”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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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吃好,是生存。轻工业、物流、日用百货,是生活。普及教育,是精神。提供工作,是价值。法律完善、公平公正,是尊严。
至于更高的物质生活,国家搭好台,门开着,路铺着,谁有本事谁去争。中考、高考、公考、职业考试——每一道门槛都是公平的。它不是墙,是网,是“化龙”的门。
拦住的是懒汉,是心比天高却不愿迈步的人。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目光所至皆为华夏,五星闪耀皆为信仰。
华国人,本不该再怕什么。
可天灾是负面情绪的放大器。秩序一旦崩塌,人心的承重墙就跟着裂。
不过,国家信自己的人民。人民也还信着自己的国家。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姚远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计划书,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姚部长。”身后的工作人员声音发颤,“现在……怎么办?”
姚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带着狠劲的、破釜沉舟的笑。
“还能怎么办?”他把计划书往石栏上一拍,“我只是想给陈鸣飞摆个残局,为难他一下。没想到这小子反手就把棋盘掀了,自己重摆一盘。人家当头炮都架上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顺着走。”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掏出笔。
“通电后方,让救援大部队加快速度。通知后方,启动十七号预案——久安方向,加紧派出客运车辆,走北线,进郑州。”
“启动二十五号预案——允许武装力量进入灾区,救援队开放武器使用权,应对可能出现的非必要麻烦。全力配合民间小队‘龙鳞’的救援计划。”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计划书重新展开,用手掌一点点抹平上面的褶皱,动作近乎温柔。
“还有,把这份计划书,抄送一份发给昆仑。”
他抬头望向北方,眼神复杂。
“但愿他们这一去,不要引出什么乱子才好。”
工作人员飞快记录,又迟疑着开口:“姚部长,陈鸣飞打乱了原计划。那之前承诺给几个势力首领的……”
“唉。”姚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浊气全部排空,“承诺过的,自然算数。至于那些还在观望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让他们继续考虑去吧。”
“另外,起草一份承诺书,发给各个大小势力的首领。”姚远转过身,背对着山门,目光扫过院中那四尊怒目圆睁的金刚雕像,微微颔首,却没有合十鞠躬。
“内容就写:只要他们愿意带着手下的灾民,三天之内,配合官方救援工作,赶到郑州——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工作人员笔尖一顿,额头皱成一团:“姚部长,这……恐怕不行吧?您没这么大的权力。”
姚远“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怕什么?一份承诺书而已。”他慢悠悠地往观音殿走,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人在没有法律的灾区做过什么,确实不能拿法律去追究。可一旦回到有法律、有制度的地方——”
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就不好说了。”
“他们杀过人,可以算他们自卫反击,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强奸妇女、抢夺财物、教唆他人杀人呢?”姚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总有一些罪名,是跑不掉的。首领可以既往不咎,他们的手下可没这么好命。随便一个戴罪立功的举报,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停在观音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揉额头的工作人员。
“反正,这条款的最终解释权,在咱们手里。”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那……如果陈鸣飞的民间小队,和其他势力产生冲突呢?”他换了个问题,“我记得昆仑那边,给了他们七级武器授权。”
“你也说了,他们是民间小队,不是官方。”姚远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的行为,代表不了官方。真出了事,咱们可以兜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万一祸闯大了……”
“那就按临时工处理。”
说完,他已经跨进观音殿。
殿内光线昏暗,檀香缭绕。姚远抬头,看着那尊低眉顺目的观音像。雕像慈悲、安静,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入不了她的眼。
姚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工作人员接过计划书,小心翼翼地夹进档案夹,转身离开福泽寺,去执行那些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命令。
殿内只剩下姚远一个人。
“民间小队……龙鳞小队。”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谋,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感慨。
“陈鸣飞,你想展示的龙鳞力量。”姚远望着观音像,声音轻得像自语,“它本质上,根本就是人民的力量啊。”
他确认四周无人,这才缓缓抬起双手,朝着观音像,郑重地鞠了一躬。
“保佑人民,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