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劲松肃然应下,悄然退去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扬州城的市井巷陌间,似乎并无不同。盐运司衙门里多了个手脚勤快、寡言少语的抄写杂役;码头扛包的队伍里,有个力气不小、却总爱在歇脚时听人闲聊的憨厚汉子;某盐商的外围商铺,新来了个算账略慢但格外认真的学徒;甚至连某处生意不错的酒楼,后厨也添了个专管采买、颇会讨价还价的帮工……
他们像水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太子别院内,张桂芳依旧每日严谨地布防巡查,英气的身影是明处的盾牌;盛明兰仍埋首于账册之间,秀气的眉宇因专注而微蹙,是内里的梳篦。而一条极其隐秘的、由无数双看似平凡的眼睛和耳朵构成的暗线,已经开始在扬州这潭深水之下,缓缓铺开,沉默地等待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动的涟漪。
曹玉成依旧按时处理公务,接见属官,神色如常。只有偶尔在无人时,他才会站在窗前,望着扬州城繁华依旧的街景,眼底深处凝着一片冰冷的耐心。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往往不在刀光剑影的瞬间,而在这种看似停滞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与布局之中。网已悄然撒下,接下来,便是等待鱼儿自己游动,或者……等待那操纵水流的手,自己露出痕迹。
扬州别院的书房内,熏炉吐着清淡的宁神香,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太子曹玉成面前摊开着最新的盐税厘算初稿,以及几份关于刘显仁案“意外”中断的线报。盛长柏与章衡侍立在下首,这两位东宫属臣,一位擅理刑名,一位全能大才,此刻面上都带着相似的困惑与欲言又止。
终于,盛长柏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请恕臣愚钝。盐税之弊,固然需清。然殿下自抵扬州以来,所行诸事——详查历年细账、暗布眼线于市井、乃至对刘显仁案之关注……似乎,似乎远超追缴税银所需。臣等恐殿下过于劳神,或使……或使一些人等,无端惊惧,反生枝节。” 他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太子的动作太大了,有点“杀鸡用牛刀”,容易打草惊蛇,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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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亦附和道:“长柏兄所言甚是。盐政积弊,重在厘清账目,追索亏空,惩处首恶即可。殿下亲临,已是震慑。如今多方探查,广布耳目,恐令江南官场人人自危,若上下勾结,联袂搪塞,反倒不易查清税款实数。”
曹玉成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两位心腹臣子担忧的面容,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望向窗外江南氤氲的天空。他合上手中的卷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划过。
“你们只道孤是为盐税而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清晰力道,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若仅为追缴历年盐课亏空,核实几个贪墨的盐官、奸商,何须孤亲自南下?一道严旨,派遣得力巡盐御史,甚至如章卿你这般精干刑名者,持尚方剑而来,雷霆手段,或也能见些成效。”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然则,今日追回五十万两,明日或许便能生出百万两的新窟窿。盐税之弊,仅是表象,是这江南官场沉疴痼疾流出的最脓浊的一股。你们可曾想过,为何盐引可以私下囤积倒卖?为何盐场损耗年年有定数?为何漕运关卡形同虚设?又为何,刘显仁这样知晓内情的人,会阖府尽灭,线索干净得如同水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