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季风转向时,古里港外的对峙已持续了四十七日。
大宋船队如铁锁横江,二十二艘战船呈半月形封住港口所有出入口。白日里旌旗猎猎,入夜后灯火如龙,将那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岸上,古里王公的军队起初还每日列阵示威,后来渐渐懈怠——任谁被围一个多月,锐气都会消磨殆尽。
更何况,海港被封锁带来的后果正一天天显现。
码头上堆积的香料开始腐烂,商人们焦躁地在仓库前踱步;市集里货架空了大半,连最普通的胡椒都涨了三倍价;国库每日只有出项没有进项,王公的金库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郑怀舟稳坐旗舰“镇海号”,每日只是派小船到岸边喊话,内容不变:“放人,赔款,道歉。”简洁得像刀锋。
他知道,时间站在大宋这边。
变故发生在第五十日的清晨。
古里城东的恒河支流因旱季水位大降,露出大片河床淤泥。几个孩童在泥中嬉戏时,踢到了一块硬物。起初以为是石头,挖出来才发现,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石碑。
碑石青黑,表面布满水蚀的凹痕,但刻字依然清晰——是汉字。
古里人当然不识汉字,只觉得这石头古朴神秘,便抬去献给王公。王公请来城中唯一的汉人通译——一个六十多岁、年轻时在广州住过二十年的老香料商人。
老通译提着灯,趴在碑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越看,脸色越白,冷汗浸透了背衫。
“王公……”他声音发颤,“这碑……这碑了不得。”
碑文不长,八行三十二字:
“大唐贞观二十一年秋
使臣王玄策奉旨西行
恒水汤汤 可分阴阳
北属炎黄 南归梵邦
立石为誓 永以为好
若有相犯 天地不佑
大唐使节团 勒石以记”
落款处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依稀可辨是“大唐国玺”四字。
王公听不懂,急问何意。
老通译抹了把汗,颤声翻译:“四百多年前,大唐帝国使臣立下了这块界碑。意思是恒河为界,北岸属华夏,南岸属身毒。双方立誓永结友好,若有相犯,天地不容。”
殿中一片死寂。
四百年前?大唐?界碑?
王公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大唐”——那是比现在的大宋更早的东方帝国,传说中疆域万里,兵锋曾抵中亚。若这碑是真的……
“可能确认真伪?”他问。
老通译又仔细看了看碑文的字体、刻痕、石质,最终点头道:“小人在广州时,见过唐代墓志铭,字体、行文与此碑如出一辙。且这青黑石料,是恒河上游特产,非中原所有。应是当年使团就地取材所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王公,这碑若被大宋船队知道……”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大宋自称大唐正统继承者。若他们知道古里境内有唐代界碑,证明恒河北岸历史上曾属华夏,那今日之争就不再是简单的贸易冲突,而是“收复故土”了!
王公跌坐椅上,冷汗涔涔。然而目前并无更好办法,天朝上国,礼仪为先,将此碑石献给宋人,或能得其怜悯。
当日午后,一艘小船从古里港驶出,船上除了三名古里官员,还有那块用红绸覆盖的石碑。
郑怀舟在“镇海号”上接见了他们。
当红绸掀开,露出碑文时,这位见惯风浪的宣抚使也愣住了。他亲自上前辨认——确实是唐楷,确实是贞观年号,确实有“恒水为界”之言。
“此碑……”古里首席大臣躬身道,“是在我国境内恒河故道发现。我国王公说,此碑可证古里与华夏千年交好。今日误会,实不该有。愿奉还此碑,放归所有宋商,并赔偿损失,只求……只求大宋船队解围撤兵。”
话说得谦卑,眼神却闪烁不定。
郑怀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围着石碑走了三圈,手指抚过那些历经千年水流冲刷仍清晰可辨的字迹。
贞观二十一年,那是公元647年。王玄策——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史书记载此人曾出使天竺,恰逢中天竺内乱,借吐蕃、尼婆罗兵平定乱局,立碑记功而还。可史书只说他“立碑显功”,没说立的是界碑,更没说以恒河为界!
这事太大了。
若此碑为真,则意味着整个恒河北岸,理论上都是华夏故土。今日大宋船队来此,就不是远征,是回归;不是侵略,是收复。
这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却又感到千钧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