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留下。”郑怀舟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人,现在放。赔偿数目,按我此前所列,一文不能少。至于撤兵……”
他看向古里大臣说道:“待本官奏明朝廷,自有圣裁。”
古里大臣还想说什么,郑怀舟已挥手:“送客。”
当夜,三十七名宋商被释放回船。个个蓬头垢面,但性命无虞。问及扣押期间遭遇,都说起初被打骂,后来突然被奉为上宾,好酒好菜伺候——想来是石碑发现后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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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舟将商人们安顿好,立即召集副使、水师将领、文书官,在“镇海号”舱室内密议。
舱室中央,那块青黑石碑静静矗立。油灯映照下,百年字迹如新。
“诸位怎么看?”郑怀舟环视众人。
水师统领周泰率先开口:“管他真假!既然他们自己送来,咱们就认!恒河北岸自古属我华夏,多好的由头!”
文书官却谨慎说道:“大人,史书确载王玄策出使立碑,但未言界碑之事。此碑若为伪作……”
“谁能伪作?”副使反问,“这字体、石料、风化痕迹,都是四百年之物。且伪作此碑,对古里有何好处?徒增我征伐之名罢了。”
“或许正是以此示弱,让我师出无名?”文书官坚持。
众人争论不休。郑怀舟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真伪之事,自有朝廷史馆大儒考证。”他缓缓道,“但此碑既出,便是天意。古里人以此示好,是怕了。我们若咄咄逼人,反倒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道:“陛下旨意很明确——立威,控海,通商。如今威已立,海已控,商路将通。至于这碑……是意外之喜,却也是烫手山芋。”
“大人的意思是?”
“如实上奏。”郑怀舟道,“碑文拓印十份,分匣密封,加急送京。奏章中只陈事实,不加臆断。如何处置,由陛下圣裁。”
他又看向周泰继续说道:“水师继续保持战备,但可稍稍后撤十里,以示缓和。告诉古里人——赔偿到位之日,便是撤兵之时。”
“那恒河以北……”
“一字不提。”郑怀舟目光深远,“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力量。这碑在我们手里,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什么时候落,怎么落,得由朝廷定。”
众人领命。当夜,十份拓印、一封奏章、还有郑怀舟的密信,分装三艘快船,向北方星夜驶去。
二十三天后,汴京垂拱殿。
曹玉成看着摊在御案上的碑文拓印,久久不语。
殿中,史馆三位大儒、礼部尚书、枢密使狄青、宰相范仲淹肃立两旁,大气不敢出。
“三位先生,”曹玉成终于开口,“此碑真伪,可有定论?”
最年长的史馆大学士躬身道:“回陛下,臣等三人详勘拓印,比对贞观年间墓志、碑刻、文书笔迹,又查《旧唐书》《大唐西域记》等典籍。结论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碑应为真迹。”
殿中一阵低呼。
前世的曹玉成听说过这块碑,还是淡淡问道:“依据何在?”
“其一,字体。此碑用笔方圆兼备,结体端庄,正是初唐楷书由隋入唐的典型风格,与传世《九成宫醴泉铭》如出一辙。后世伪作,难有此神韵。”
“其二,文风。‘恒水汤汤,可分阴阳’等句,有汉魏碑铭遗风,又带初唐骈俪气息,非精通古文者不能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老学士眼中闪着光,“臣查阅敦煌遗书,发现一份残卷,记载王玄策第二次出使天竺时,‘于恒河畔立石记疆,以安边民’。此前史家多不解‘记疆’何意,见此碑方知,竟是划界立碑!”
曹玉成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四百年前,大唐使臣就在恒河边立下界碑,宣告北岸属华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宋船队今日在印度洋的存在,有了历史依据;意味着未来若要在南亚次大陆拓展影响,有了法理基础。
但同时也意味着——责任。
若认此碑,则恒河北岸的百姓,理论上都是华夏遗民。大宋作为大唐继承者,有义务庇护他们。
“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他问。
狄青第一个开口道:“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当公告天下,宣示恒北主权。古里若识相便罢,若不识相,正好借此用兵,收复故土!”